穆連城的案子徹底收尾之後，錢也分了。
沈逸川拿到的那份不算少，但也不算多。三家分賬，洪智友把明細送到他辦公室的時候，他在賬目上看到了那筆數字，只是掃了一眼就把賬本合上了，沒有多問。他讓洪智友把該走站裡賬目的那部分走清楚，剩下的換成了黃金和美金，放進了軍統站的地下金庫保險櫃裡。
孔二小姐那邊送了一批古董過去。洪智友挑了幾件品相好的字畫和瓷器，派專人送去南京，走的是軍統的貨運渠道。沈逸川沒有親自過手，只是讓洪智友列了個清單留底，單子上寫的是“代購藝術品一批”。他估計孔二小姐收到之後大概看兩眼就讓人扔庫房裡了，那種人家收的東西太多了，多一件少一件根本無所謂。
真正麻煩的是不動產。穆連城名下的幾十處房產和商鋪，三家分完之後誰都不想要。官做到他們這個層次的，不會在任職的城市置產——今天你在天津當站長，明天可能就調去廣州了，房子帶不走，反而落個話柄。再說現在的市價也不行，平津一帶的房子比1929年北平剛改名字那會兒還便宜，沒人願意接盤。三家商量了一下，決定把房產分別掛在三家名下，行情不好就作為中高層官員的官邸或者宿舍，行情好了再賣掉。沈逸川對這個安排沒什麼意見，反正他也沒打算在天津買房。
黃金和美鈔倒是好東西，但這一次穆連城的案子動靜太大了，三家誰也不敢伸手。分賬的時候那批貴金屬做了賬，名義上是“上繳國庫”，實際上壓在三個機構的保險櫃裡，誰也沒敢往自己腰包裡揣。
錢分完了，案子結了，三家手裡都沒閒著。
第一批名單出來得很快。洪智友跟警備司令部和中統的人碰了三天頭，把天津地面上跟日本人合作過的人篩了一遍，按沈逸川定的那三類標準挑出了第一批人——幫日本人抓過勞工的、抓過慰安婦的、舉報過抗日人士的。一共十七個人，名單送到沈逸川辦公室的時候他翻了一遍，在上面簽了字，批了四個字：依法辦理。
十七個人當天就被抓了。人關在警備司令部的臨時看守所裡，財產凍結，等著審判。訊息傳出去之後，天津商界炸了鍋。那十七個人裡有些是明面上的漢奸，人人皆知；有些是藏在後面的，平時跟大家稱兄道弟，抓了之後才知道底細。剩下那些跟日本人做過生意但沒有害過人的，一個個都慌了神，開始託門路找關係，生怕下一批名單裡有自己。
找門路的人自然不敢直接找沈逸川。他們找了馬奎、找了陸橋山、找了洪智友，找了站裡能說上話的人。而其中最多的人，找了沈逸川的夫人林婉清。
第一天，林婉清就收到了四尊佛像。
沈逸川那天傍晚回家的時候，客廳的茶几上擺著四個盒子，大小不一，但都是紅木的，外頭包著綢布。林婉清坐在沙發上，見他進來，朝茶几抬了抬下巴：“你看看。”
沈逸川走過去，開啟第一個盒子。裡面是一尊金佛，坐姿，手印放在膝蓋上，大約一拃高，通體金光閃閃，做得相當精緻。他拿起來掂了掂，又開啟第二個盒子。也是一尊金佛，姿態略有不同，尺寸差不多。第三個、第四個，都是金佛。
沈逸川把四尊金佛依次擺在茶几上，在燈光下看了一會兒。四尊佛都是純金的，沉甸甸地壓手，每尊至少用了三十兩黃金。他一尊一尊拿起來掂了一遍，最後一尊放回去的時候說了一句：“這至少得三十兩黃金一尊。”
林婉清說：“四個加起來就是一百二十兩。”
沈逸川在沙發對面坐下來，看著茶几上那四尊金佛。燈光照在佛像表面，反射出柔和的金色光澤，佛的面容安詳，低垂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翹。“這些人訊息倒是靈通。我打聽玉座金佛的事兒，估計已經傳開了。他們找不到真的，就讓人打了一模一樣的送來。”
林婉清看著他：“那你打算怎麼辦？”
沈逸川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他確實想過這個問題——自從穿越之後，他發現自己不再像前世那樣絕對唯物了。他以前什麼都不信，人死如燈滅，哪有什麼輪迴因果。但現在他坐在一棟1945年的洋房裡，身邊坐著原主的妻子，樓下有兩個原主的孩子，他腦子裡裝的是一段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前世記憶。他有時候會想，能攤上這麼一件事，是不是冥冥中有什麼安排。他不確定自己現在信什麼，但他至少確定了一點——他不敢隨便毀佛像了。
“交上去吧，”沈逸川說，“報給總部，就說有人託關係送禮，我拒收了，全部上交。”
林婉清沒有立刻反對，但她看著沈逸川的表情，輕輕搖了一下頭：“交上去是痛快了，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拒收一次，他們會覺得你嫌少。下次送兩尊，再下次送四尊。你交得越多，他們就越覺得你只是不敢收，不是不想收。”
沈逸川聽她說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覺得怎麼辦？”
林婉清想了想，說：“你派兩個機靈點的人，站在門口。再有人來送東西，你讓門衛接。然後私底下告訴來人——夫人不收金佛，只收黃金和美鈔，折算成市價就行。”
沈逸川聽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要是有人問為什麼？”
“問就說，站長雖然拜佛，但佛多了反而成了壞事兒，怕折福。”林婉清說，“你信佛這件事，外面已經有人傳了。正好拿來做擋箭牌。”
沈逸川沉默了幾秒。林婉清說的這個“沈站長信佛”，其實是他從剛來天津就開始有意無意散佈的。他在好幾撥來拜訪的人面前都提過自己拜佛的事，說得不多，但每次都在話尾帶上一句“回頭得去拜拜”。這些話傳出去之後，天津地面上的人都知道新來的軍統站長是個信佛的人，送佛像就成了最自然不過的事。只是沒想到，林婉清連這一點都看透了，還順手拿來做了文章。
他想了一會兒，說：“那就留下一個。”
林婉清看著他：“留一尊？”
“四尊全退回去太扎眼。留一尊，供在家裡，對外就說我收了一尊佛，供著了。剩下三尊退回，讓送的人換黃金送來。這樣一來，既顯得我信佛是真的，又不至於把人逼得下不來臺。”沈逸川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不過退回去的時候，派去的人得把話說清楚。”
林婉清問他：“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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