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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調小組到天津的當天，第一次記者招待會在利順德飯店的大廳裡舉行。沈逸川到的時候，大廳裡已經坐滿了人，記者們架著相機擠在前排，後面幾排坐著各方代表和觀察員，還有一些穿便服的人零零散散地分佈在角落裡。沈逸川帶著馬奎在靠側面的位置坐下來，陸橋山在另一側，餘則成坐在後面的不起眼處。
三個太太坐在家屬區的位置，馬太太穿了一件藕荷色旗袍，頭髮燙得整整齊齊，坐在那裡腰板挺直，左右張望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在主持這場招待會。陸太太坐在她旁邊，穿得素一些，安安靜靜地端著茶杯。翠平坐在最邊上，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袍，頭髮隨便梳了個髻，跟旁邊兩個光鮮的太太坐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但她自己似乎並不在意，正低頭看著手裡的一張什麼紙，像是從兜裡掏出來的單子，由於她認字，還讓陸太太幫她讀一下，結果陸太太看到上面的內容，連忙將那張紙撕碎給扔了。
沈逸川看了一眼家屬區的方向，心裡轉了一下——林婉清今天沒來，她在家裡養胎，這幾天反應有些大，早上起來吐了好一陣，說什麼也不肯出門。她不來也好，有些場合她不在反而更省心。
大廳裡的燈忽然亮了一檔，所有人抬頭看向臺前。一扇側門開啟，三方代表依次走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美國代表，高個子，灰白色頭髮，穿著軍裝，步伐很大。後面跟著的是國民黨方面的代表，穿著軍裝佩帶著中將軍銜，臉色嚴肅。最後走出來的是中共代表團的三人，走在第二位的是一個穿灰藍色制服的年輕女人，頭髮齊耳，面容清瘦，眼神沉穩。
沈逸川看到她的時候，手裡的茶杯停了一下。
左藍。他認識這張臉。雖然上一世是在螢幕裡見過的，但坐在臺下親眼看到她的樣子，比螢幕裡更瘦一些，眉眼的輪廓更深，身上那股子不緊不慢的從容勁兒跟原劇裡幾乎一樣。
沈逸川沒有轉頭，但他用餘光掃了一眼坐在後面角落裡的餘則成。餘則成的坐姿跟剛才不一樣了——腰板雖然沒有挺直，但比之前微微前傾了一些，眼神落在左藍身上，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嘴唇抿得比剛才緊了一分。
沈逸川把目光收回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知道餘則成事先不知道左藍會出現在這裡。餘則成不知道，左藍大概也不知道餘則成會坐在臺下。兩個人隔著半個大廳，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角落裡，這個畫面他前世在螢幕裡見過，現在親眼看到了，感覺比螢幕裡更安靜，也更復雜。
新聞釋出會按流程進行。美國代表先講了軍調小組的職責，國民黨代表講了“和平建國”的立場，最後是中共代表發言。左藍站在話筒前面，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唸的是準備好的稿子，內容是關於華北地區停止衝突的建議。臺下的記者們按著快門，閃光燈在昏暗的大廳裡一閃一閃的，把臺上的人臉照得忽明忽暗。
沈逸川注意到，翠平在這個時候抬了一下頭，看了一眼臺上的左藍，然後又低下頭去看剛剛被陸太太扔到垃圾桶裡的那張紙，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很輕，但坐在她旁邊的陸太太似乎聽到了，側頭看了她一眼，並將嘴湊到她的耳邊，似乎告訴她那張紙上有不合時宜的內容。
輪到記者提問環節了，前排的記者們紛紛舉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記者站起來問了一個關於河北駐軍調整的問題，左藍回答得很流暢。接著又有一個提問關於停戰監督機制，國民黨代表接了過去，三方你來我往了幾輪，場面還算平和。
然後有一個女記者站起來，提問了中共代表關於“天津市內有無監控活動”的問題。左藍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翻了一下面前的檔案，再抬起頭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紙。
“關於這位記者朋友的提問，”左藍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整個大廳都能聽到，“我手上有一些資訊可以提供給各位。據我所知，天津市內確實存在對我們的駐地進行監視的人員，包括……”
她唸了幾個名字。每個名字都帶著職務和所屬單位。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記者們的筆尖開始在紙上飛快地移動，快門聲響成一片。
沈逸川端著茶杯的手沒有抖，但他心裡跳了一下。左藍念出的那幾個名字他一個都不認識——都是馬奎從外面幾個小組調來的人，站內的人一個都沒有。她的人認出了三四個外圍的，但沒有一個觸及核心。沈逸川心裡鬆了口氣，他提前做的安排起作用了。
他聽到旁邊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馬奎從座位上微微欠身，靠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很低：“站長，名單裡有幾個是外調的，被認出來了……”
沈逸川沒有轉頭看他，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回去再說。”
馬奎沒有再說話，重新坐回座位上。
左藍唸完名單之後，把紙放下，語氣依然平穩：“我們希望貴方能夠撤除這些不必要的監視人員，以便軍調小組的工作能夠在正常氛圍下進行。”話音落下，記者席上又有一陣騷動，閃光燈又亮了幾輪。沈逸川注意到國民黨代表的臉色不太好看，但他沒有發作，只是低著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遞給旁邊的秘書。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五分鐘，但沈逸川感覺那五分鐘比平時長了不少。他在心裡把這件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名單洩露了，但洩露的只是幾個外圍人員。就算戴笠追查下來，他也能說得過去：對方只認出了外圍的人員，站內的核心監視力量沒有暴露，說明天津站的安排是有效的。他提前做的準備沒有白費。
記者會散場的時候，人群開始往外走，沈逸川站起身，正準備離場，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家屬區。翠平還坐在那裡，手裡那張紙已經摺起來了，放在膝蓋上。馬太太正拉著陸太太說話，沒有注意到翠平。翠平一個人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靜，對剛才發生的一切似乎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沈逸川走過她身邊的時候，聽到她嘴裡輕輕說了一句：“我在老家看到的八路，可沒有穿這麼利整的。”
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沈逸川沒有停步，繼續往外走，但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八路她在老家看到過，她能說出這句話，說明她的過去是真的，至少表面上是真的。這大概也是她能在天津站待下來而不被拆穿的原因之一。
馬奎跟在沈逸川后面出了大廳，兩個人走到飯店外面的臺階上，冷風迎面撲來。馬奎剛想開口說什麼，沈逸川抬手止住了他。“回站裡再說。”
馬奎點了點頭，沒有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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