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敲門進來的時候,沈逸川正在翻一份天津各分站的人員調整簡報。門沒關嚴,馬奎推門的力度比平時大了些,帶著一股從外面帶進來的冷風。他走到辦公桌前站定,沒有像平時那樣先等站長問話再開口,直接把手裡的檔案袋放在了桌面上。
“站長,我拿到了。”馬奎的聲音壓著,但壓不住裡面的那層興奮勁兒,“李涯的背景調查,從電訊組的監聽記錄裡翻出來的。頻率對得上,時間也對得上,內容……您自己看。”
沈逸川放下手裡的檔案,看了馬奎一眼。馬奎的眼眶有點發紅,像是熬了整宿沒睡,但精神頭比前些天足得多,嘴角的肌肉繃著,像是在忍著一個已經快壓不住的笑。他伸手打開了檔案袋,裡面是幾頁紙,上面是一串頻率和幾段電文。
沈逸川看了一遍。作為一個穿越者,他在前世看過《潛伏》全劇,知道李涯的真實身份——他是軍統安插在延安的特工,是死硬的反共分子,不可能是中共的臥底。這幾頁紙上的內容指向李涯“已經投共”,從邏輯上看,這一定是某個針對李涯的行動,想要把李涯從天津站清除出去。
“左藍已經答應投靠我們軍統了,而且她手裡有更明確的李涯投共的證據。但她有一個條件,她想要您當面見她一次,給她一個確切的保證。她說她只信站長您的親口承諾。”馬奎說。
沈逸川沒有馬上回答。他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手裡轉了一圈,問:“她要保證什麼?”
“保證她安全離開軍調組之後能有一個新身份,不會被清算,不會被送回。這些東西我們都能給她,她想要一個您親口的承諾。”馬奎說,“她覺得只有您說了,她才能放心。”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把筆放在桌面上。他不想見左藍。不想摻和進這件事裡,不想在自己的任期裡留下“跟中共軍調代表私下接觸”的記錄,更不想親自去推動一個針對李涯的計劃。但他沒法直接否定馬奎的行動——按軍統家規,行動隊長懷疑內部有人通共並展開調查,這個程式本身是合規的,甚至可以說是在履行他的職責。如果他直接壓下去,馬奎就會懷疑他是不是在包庇李涯,而且馬奎可以直接向毛人鳳甚至戴笠彙報。
他在心裡權衡了幾秒,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機要室?則成,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餘則成到得很快。他敲門進來的時候看到馬奎站在辦公桌旁邊,臉上閃過一絲極短的停頓,很快恢復了正常,走到桌前站定:“站長,您找我?”
“馬隊長說他找到了一些東西。”沈逸川沒有具體說是什麼,“左藍這個人你認識吧?”
餘則成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插進衣袋裡,又停住了。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認識。在重慶的時候……接觸過。那段時間不長,後來她調走了。這事兒戴老闆也知道。”
“我也知道。”沈逸川說,“你不必擔心其他的。現在有一個任務交給你,左藍想到我們這邊兒來,她需要一個確切的保證。我直接出面不合適,你既然跟她認識,她應該還相信你。你陪馬隊長見一見她,把站裡的意思帶到就行。”
餘則成的呼吸節奏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停住了。他的目光在馬奎臉上掃過,又落回沈逸川身上,像是想確認這句話是不是認真的。他臉上浮出一點半真半假的慌張,聲音也沉了下去:“站長,我家裡的情況您是知道的。翠平在天津,她的脾氣您是見過的,她要是知道這事兒,能鬧到天上去……”
沈逸川看著他,語氣硬了一分:“這是任務。你老婆要是敢發脾氣,就讓她來找我。”
他說話的時候,腦子裡閃過的是另一個畫面——吳敬中在辦公室裡對餘則成說“你跟穆晚秋多接觸接觸”。場景不同、人名不同,但那個“給下屬安排一個不情願的交往任務”的輪廓,幾乎一模一樣。他說不出這是什麼感覺,但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
餘則成沒有再接話,嘴角繃著,眼睛低了一下。
馬奎在旁邊已經伸出了手,搭在餘則成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這事兒你得幫我”的熟稔:“老餘,這事兒你得幫我一個忙。就是見個面,說幾句話,不讓你幹別的。”
他語氣裡帶著那種“大家都是自己人”的親近。但餘則成站的位置剛好側著身,他能看到馬奎嘴角那一瞬間的變化——那種笑——那個笑意很短,像是某種念頭一閃而過,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被收了回去。
餘則成心頭一沉。他剛剛被沈逸川安排了一個他無法拒絕的任務,而馬奎開始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那個“幫忙”的請求、那個拍肩膀的動作和那一個很快收住的笑,說明馬奎心裡已經把這件事跟另一件事掛鉤了——他聽到了沈逸川說的“左藍在重慶跟餘則成談過戀愛”,也知道翠平在天津。如果馬奎真的覺得餘則成去見左藍可能“鴛夢重溫”,他會怎麼想?餘則成最擔心的不是見左藍本身,而是見完之後馬奎會不會認為這次見面有特殊意義。如果他真的這麼想了,他就會開始留意翠平的動向,那才是真正麻煩的事。
沈逸川看著他們兩個人站在桌前,心裡也在轉著另一件事。他沒有讓餘則成單獨去,而是讓他陪馬奎一起,是在用餘則成來隔開自己跟左藍的直接接觸。如果左藍真的出了問題,執行接觸的人是馬奎和餘則成,他可以事後以“不瞭解細節”來緩衝責任。
“去吧。”沈逸川擺了擺手,“具體的馬隊長跟你說。”
兩個人轉身往外走。餘則成走在前面,馬奎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走到門口的時候餘則成的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
沈逸川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剛才對餘則成說的那番話,幾乎就是吳敬中讓餘則成接近穆晚秋時的翻版——他記得原劇裡吳敬中也是用“這是任務”四個字把餘則成推進去,現在他把同樣的話說了一遍,只是把“穆晚秋”換成了“左藍”。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讓餘則成去見左藍,但他知道,他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來隔開自己跟這件事了。
馬奎的手搭在餘則成肩膀上拍了兩下,餘則成側身避開了他的目光,往前走了半步拉開了門。馬奎跟在他後面出了辦公室,門在身後合上的一瞬間,走廊裡安靜了一拍。餘則成的腳步聲往機要室方向去了,沒有回頭,馬奎在走廊裡站了片刻,看了那個背影一眼,然後轉身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他在辦公桌前坐下來,伸手摸了一根菸點上。煙霧在燈光下緩緩散開,他的視線落在桌面上左藍的那張頻率記錄上,手指在紙邊來回摩挲著。
他想起了一件事——
第一次見翠平的時候。那時候餘則成剛來站裡沒多久,對外一直說自己有個鄉下妻子,站裡的人都半信半疑。有人私下說過,老餘這個人長得不差,又有南京刺殺李海豐的功勞在身,把老婆扔在老家自己在外面幹,八成是想換個新的。馬奎那時候也是這麼想的。他見過不少這樣的人,抗戰打完了之後嫌家裡老婆拿不出手,想趁著自己升了官在城裡再找一個。他覺得餘則成大概也是這種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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