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敲響吳敬中住處門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街上沒什麼人,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林婉清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拎著一盒點心,是出門前隨手帶的,一個理由。
門開了,吳敬中站在門口,看到是沈逸川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兩個人臉上各自停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了門:“逸川?進來坐。”吳太太從客廳探出半個身子:“沈站長?快進來,外面冷。”她看到林婉清手裡的點心盒子,連忙接過去,“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沈逸川把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吳太太給兩個人倒了茶,然後識趣地退到裡屋去了。客廳裡只剩沈逸川和吳敬中兩個人,茶几上的茶水冒著熱氣,杯沿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沈逸川沒有繞彎子。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買情報的事,我知道了。”
吳敬中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他看著沈逸川,沉默了幾秒,然後把茶杯輕輕放回桌面:“站長果然不愧是軍統裡真正深藏不露的人。我要感謝你讓劉承志告訴我馬奎一直在查我。”
沈逸川沒有否認,隨著自己親自拜訪吳敬中,劉承志投靠吳敬中那個說法就不成立了。
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平視著吳敬中:“你準備怎麼辦?”
吳敬中沒有馬上回答。他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擱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我一聽那個劉晉說要賣李涯的認罪書和保證書,就知道是假的。”
沈逸川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在蘇聯受過訓,我知道共產黨那一套。”吳敬中說,“他們不相信光靠認罪書和保證書就能保證一個特務棄暗投明。真正要用的,他們會用長期控制、分批施壓、反覆考驗,而不是一張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不得不買下來,因為戴局長和馬奎他們相信。如果我不買,馬奎買走了,那這些東西就會變成我包庇李涯的證據。我買下來,至少東西在我手裡,我知道它是假的。但如果這東西落到馬奎手裡,他拿上去呈報給戴老闆,真假根本不重要——上面的人信了,李涯就完了,我也就完了。”
沈逸川靠在沙發背上聽著,沒有打斷他。“所以你一邊從劉晉那裡買下情報,一邊用你的人把他抓了?”吳敬中點了一下頭:“青年軍的人我放在外面一直沒用,就是等這種時候用的。劉晉拿了錢還沒來得及出天津就被扣下了。東西也在,金條也在,一分沒損失。”
沈逸川沉默了一會兒。他在心裡把吳敬中剛才那番話重新過了一遍——吳敬中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些證據是假的,但他還是走了一遍程式。他向向陸橋山借錢,湊了兩百根金條做了這場交易,因為他必須確保那些東西不會落到馬奎手裡。他在用真金白銀買一個他明知是假的東西。
“錢追回來了就好。”沈逸川說,“否則你還得想辦法還陸橋山的人情。”他把茶杯放下,“這樣我就放心了,否則我還得找第二個接班人。”
吳敬中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逸川,說實話,其實我也想走。”他頓了一下,“這個位置坐久了,誰都知道是什麼下場。但我現在沒法走,我剛到任,處分期還沒過,如果我這時候走,上面會覺得我是畏罪潛逃,而且沒有金錢榜身去哪兒都沒法生存。我只能先接你這個攤子,等坐穩了再說。”
沈逸川站起來,朝他伸出手:“那就半年。半年之後你接,我走。”吳敬中也站起來,跟他握了手:“半年。”沈逸川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說了一句:“那個劉晉,別殺他。現在是軍調時期,扔回中共軍調代表處門口就行了。還有那個左藍,也別管她。”
吳敬中在他身後說:“明白站長的苦心。”
沈逸川沒有回頭,帶著林婉清出了門。路燈還亮著,兩個人沿著街道慢慢往回走。初春的夜風還帶著涼意,吹動大衣的下襬。林婉清走了幾步之後開口說了一句:“那個吳太太,也是個厲害人。我進去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她是在看我的鞋。”沈逸川側頭看她:“看你的鞋?”“看的是鞋底有沒有泥。她知道咱們不是從站裡直接來的,因為站裡那條路昨天剛鋪過柏油,鞋底不會有泥。她看了我一眼,就已經知道我們今天是從家裡出發的,不是從站裡過來的。這女人心思細。”
沈逸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其實有時候我覺得挺對不住吳敬中的。我搶了他的站長位置,讓他來給我收拾殘局。”林婉清的聲音在夜風裡很平:“這個位置是戴笠硬塞給你的,不是你自己要的。你不欠誰。”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路,街角拐過去之後,沈逸川看到家門口的臺階上站著一個人影。馬奎穿著那件深色外套,領子豎著,手裡夾著一根菸,煙已經快燃到頭了,菸灰落了一截在地面上,他也沒有彈。他看到沈逸川和林婉清走過來,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迎上來:“站長,我有點事想跟您談一下。”
沈逸川看了他一眼,在臺階上停住了腳步。他沒有開門,也沒有讓馬奎進屋的意思,就站在路燈下面,語氣不高不低:“你來的目的我已經知道了。吳敬中比你想的要聰明得多,你別費心思了。”馬奎愣了一拍:“站長,我……”
“回去吧。”沈逸川打斷了他,繞過他上了臺階。林婉清跟在他後面,馬奎站在路燈底下,沒有動,也沒有再喊住他。
沈逸川上了樓,走到臥室視窗往下看了一眼。馬奎還在路燈底下站著,面朝他這棟房子的方向,一動不動,像是還在想什麼。站了大約有兩三分鐘,他低下頭,像是做了什麼決定,然後轉身走了。他的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帶著一股“不能再等了”的勁頭。沈逸川站在窗戶後面,看著那個背影沿著街道越走越遠,在路燈的光裡越來越小,直到拐過街角消失了。
他看著那個方向出了一會兒神,在心裡嘀咕了一句:“真是個蠢貨,難怪在原劇裡被餘則成算計,又被翠平一腳踢死。”
林婉清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遞到他手裡:“不告訴他真相,真讓他去找戴雨農?找毛人鳳?”
沈逸川接過杯子,水是溫的,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上來,一點一點鋪開。他盯著窗外黑沉沉的天色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不告訴。這種蠢貨,最好離我遠點。”
他頓了一下,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杯子放到了窗臺上,“在天津站,誰阻止我辭掉站長之位,誰就是咱們的敵人。馬奎要去找戴笠,就讓他去吧。他越折騰,吳敬中就越穩。吳敬中越穩,我走得就越快。至於馬奎的結局——”
他的聲音在窗臺的陰影裡斷了一下,像是一句話還沒說完,就已經知道它要怎麼結束,“那不是我要管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