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再次劇烈顛簸的時候,沈逸川感覺到座椅下面的金屬框架正在傳來一種持續的低頻震動,像是整個機身都在被什麼東西緩慢地擠壓著。
窗外的雲層已經不再是雲層了——那是一種深灰色的、幾乎不透明的物質,像是正在不斷堆積的厚毯,把舷窗外所有的光線都吞掉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按在扶手上,指腹貼著那層薄薄的皮革,感覺到那種細微的震顫一直從機身傳到座椅,再從座椅傳到他的手指上。
副駕駛再次推門進來,這一次他幾乎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門板撞在艙壁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制服左肩處有一道溼痕,沈逸川不確定那是水漬還是汗。他站在門口,聲音已經沒有了前幾次的從容:“局座,天氣完全惡化了。我們已經無法在南京安全降落。”
戴笠看著他,沒有說話。
“雲層太厚,能見度接近零,我們正在進入雷暴核心區域。”副駕駛說,“我們已經嘗試過調整高度和航向,但前後都有強對流雲層,繞行已經沒有空間了。從當前位置來看,不具備安全降落的可能。”
戴笠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副駕駛身上,又像是落在他身後的某一點上。他沒有說話,過了好幾秒才開口:“那你的建議是什麼?”
副駕駛停頓了一下:“按照目前的天氣,建議機組和乘客準備跳傘。飛機還可以再維持一段時間,但最終會失去控制。”
機艙裡安靜了一瞬。窗外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是遠處的閃電,光從雲層深處穿透過來,把機艙裡的一切照得慘白了一瞬,然後暗下去。沈逸川能感覺到機翼正在承受持續的側向壓力,機身正在緩慢地傾斜,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偏離了航向。他看到了戴笠的表情——他在猶豫。
沈逸川解開了安全帶,站起來,彎腰從座椅下方抽出兩個帆布包。他把其中一個放在戴笠的座椅旁邊,另一個放在自己膝蓋上。“局座,”他說,“我檢查過,傘包齊全。”
戴笠沒有看他。他仍然看著舷窗外面那片灰黑色的雲層,閃電在雲層深處持續地亮著,像是遠處不斷有人在劃火柴。沈逸川順著他的視線望向窗外,知道他在看的是什麼——他看到的不是天氣,是落點。他不知道跳下去之後會落在哪裡,他擔心的是地面,不是空中。
沈逸川把手裡的降落傘包放在座椅邊緣,拉出了揹帶和釦環。“局座,今天風很大,但這不是我們第一次在極端天氣裡做判斷。傘包在,人就還在。我們可以控制怎麼跳,但無法控制地面是哪裡。掉在南京也是掉,掉在中共控制區也是掉,現在的區別只有要不要把自己留在這個機艙裡。”
戴笠仍然沒有動。沈逸川把另一個傘包放在戴笠的腳邊,蹲下來,開始為他調整揹帶的長度。戴笠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止他,也沒有配合,只是繼續坐在座椅裡,像是這個動作正在進行中,而他還沒有決定是否要參與進來。沈逸川把揹帶拉緊,釦環咔嗒一聲合攏,發出清脆的金屬聲。沈逸川說:“如果等到飛機失控,就來不及了。”
龔仙舫從座椅上站起來,走到他們旁邊,他看了一眼沈逸川正在做的事,又看了一眼戴笠,然後退後一步,開始檢查自己的傘包,沒有說話。
戴笠仍然坐著。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正在不斷變暗的天空上,持續了好一會兒。機艙外又有一道閃電亮起,光從雲層深處穿過玻璃照進來,在戴笠的臉上一閃而過,然後暗下去,他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被照亮過,又沉入了陰影裡。他開口說了一句:“外面風很大,跳下去之後,落點控制不住。往南,是南京;往北,是中共的控制區。如果落在那一邊,這條路就走到頭了。”
沈逸川把釦環拉好,直起身來,站在戴笠面前:“活著,才有選擇。死在這裡,什麼都沒有了。局座,你是把軍統從幾把椅子帶到十幾萬人的人,你不是沒有從絕境裡走出來過。這次也一樣。”
戴笠看著窗外那片正在持續變暗的天空,閃電在雲層深處像是水銀在裂縫裡流動。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已經涼透的茶上。“傘包檢查過了嗎?”
“檢查過了。”沈逸川說,“二十個,都完好。”
戴笠沒有再問。他解開安全帶的扣環,金屬搭扣彈開的聲音在機艙裡很輕,但沈逸川聽到了。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把自己從座椅上鬆開了,像是用一種動作來回應剛才的話。沈逸川蹲下來,把戴笠的傘包揹帶再次收緊,確認每一處卡扣都已經鎖到了位,然後站起來,把自己的傘包也穿戴好。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了它該落的位置上。
就在這時,戴笠抬起了頭,看著沈逸川,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龔仙舫,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足以讓他們都聽清楚:“有一件事,你們記住。”
沈逸川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著他。戴笠的目光從沈逸川身上移開,又落到龔仙舫身上,像是在確認兩個人都能聽到他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然後他繼續說了下去:“在重慶軍統保密倉庫裡,有一個標號9527的保險箱。裡面裝的是我這些年親手存放的機密檔案。除了我,只能由下一任局長在得到蔣主席批准後親自開啟。如果我能活下來,這件事就不用再提了。如果我不能活下來——你們誰能活下來,就替我把這句話帶到蔣主席或者下一任局長面前。告訴他們,9527裡的東西是我給這個系統留下的最後一批材料。”
他說完這句話,把目光收了回來,重新落回窗外。“知道了。”沈逸川說。他的聲音不高,但足以讓戴笠知道他已經聽清楚了。
戴笠沒有再說話。他坐在座椅上,穿著一副已經扣好的降落傘,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經徹底變成灰黑色的雲層上,像在等待這架飛機的下一步動作。
沈逸川也坐下來,把自己和座椅之間的安全帶重新系好。他不知道飛機還會飛多久,也不知道他們會在什麼時候做出下一個決定,但他知道他們已經進入了這趟航程中一個不同的階段——在起飛後不久,這架飛機就進入了風暴;而現在,他們正在風暴的深處,準備從一個位置向另一個位置移動。
他坐在座椅上,感覺到機身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推著,逐漸偏離航線,向著一個更不確定的方向——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幾根織帶,它們正壓在他外套的前襟上,帶著尚未被拉開的重量,像一條尚未踩上去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