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昀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好，那就辛苦母親了。”
顧老夫人笑著道，“我這老婆子倒是不辛苦只要你們小兩口和和美美的，我也就心安了。”
說罷，她低頭看向身側一雙乖巧的孫兒和孫女，柔聲叮囑道，“嘉言、昭寧，我們走吧。”
顧嘉言與顧昭寧有點犯困了，兩個孩子聞言，立刻齊齊點頭，“好。”
顧老夫人一手牽著顧嘉言，一手牽著顧昭寧，帶著兩個吃飽犯困的孩子走了出去。
一行人腳步聲漸漸遠去，屋內瞬間歸於安寧，只剩窗外微風穿過樹葉的輕響聲。
顧景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側的沈晚棠身上，與她成為夫妻後，他漸漸的發現，自己的小妻子眼界開闊，格局遠超尋常女子，見解獨到，常常讓人振聾發聵。
往日公務上的難題，他多是獨自思考決斷，今日他莫名的想與她傾訴一二。
他沉吟片刻，向她傾訴了自己近日遇到的問題，“夫人，為夫近來被一些事情搞得頭昏腦漲，一直沒能拿定主意，還請夫人指教一二。”
沈晚棠忍不住的生出幾分訝異之意。
在她心中，顧景昀向來是個運籌帷幄的人，幾乎就沒有他搞不定的難題。
他天資聰慧，幾乎沒有他理不清、想不透的事。沒想到，他這種頂級學霸竟也有猶豫不決的時刻。
她頓時有些好奇，溫聲問道，“夫君，你到底遇到了什麼棘手之事，能讓您這麼煩惱？”
顧景昀輕輕的吐出一口濁氣，緩緩道出了自己的困惑，“自我執掌吏部之後，天下文官的升遷、調動、考核、任免是我的職責。即使律法嚴令禁止貪贓枉法，但官場之中依舊藏著不少蛀蟲。”
“部分官吏貪墨徇私，剝削地方百姓，縱然朝廷屢屢施以重罰，貪弊之事依舊難以根除。同時朝堂對地方百姓的輕微違法行為也屢屢重拳出擊。”
話音稍頓，他繼續開口道，“我時常捫心自問，如果只一味仰仗嚴刑峻法的話，當真可以讓天下百姓發自內心的心悅誠服嗎？”
沈晚棠搖了搖頭，輕聲道，“夫君，你可還記得周厲王的舊事？姬胡貪財好利，他不接受大臣芮良夫的規諫，任用榮夷公為卿士，推行“專利”政策，即壟斷山林川澤物產。”
“他把山林湖澤收歸王室專有，不許國人進山砍柴、漁獵。原先公有的資源歸君王獨佔，損害都城百姓和中小貴族的生計，引發了百姓的怨恨，國人對周厲王怨聲載道。”
話音稍頓，她繼續開口道，“面對危機，周厲王不聽召公虎‘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的勸諫，啟用衛國的巫監視國都民眾，一旦發現有人私下非議君主，就處死他們。”
沈晚棠覺得，周厲王這招也是自古無人能出其右者了，他急於強化王室的財力，但手段過於粗暴蠻橫，無視百姓的訴求，他的下場可想而知。
想到這裡，她嘆了一口氣，輕聲道，“這樣做的後果可想而知，國人莫敢言，只能道路以目。大家人人自危，路上相遇的話，只能用眼神示意，不敢隨意交談。”
“三年之後，這個火藥桶終於被引爆，國人暴動爆發，周厲王被迫出逃，流亡到彘地，再也沒能回到鎬京。厲王在彘地流亡十四年後去世。太子靜藏在召公虎的家中，後來繼位為周宣王。”
沈晚棠語氣平和，將腦海中的所思所想娓娓道來，“夫君，刑罰以教民，非以殺民。法者，治奸宄，非困細民。大罪必糾，小過宜恕。刑罰的初衷是用來教化萬民、而不是為了殺百姓。律法存在的意義，是懲治奸邪作惡之人。”
她條理清晰，緩緩的拆解其中的道理，“對於殺人放火、大奸大惡的觸犯國法之人，這些人罪無可赦，留在這個世界上也是禍害，自然要依律嚴懲，絕不姑息。”
“懲罰從來不是最終目的，懲罰只是手段，懲前毖後，讓人知錯改錯，以後心存敬畏，而非僅憑重罰立威。對於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可以免除處罰，以教代罰。”
沈晚棠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之意，“但這份寬容，絕非無底線的法外開恩。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律法貴在公允，無人可以凌駕於法律之上。公平和正義是法治的生命線。”
“除此之外，為官者，當為天下表率。官吏的一言一行，皆被百姓看在眼中、記在心裡。很多時候，民間的違規之舉，並非是當事人刻意作惡，只是因為他們不懂規矩。”
話音稍頓，她繼續開口道，“若是執法之人一刀切，一味的選擇重罰，百姓只會心生畏懼，滿腹怨懟，甚至會惹出大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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