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人獨自坐在角落裡,背脊筆直,兩鬢斑白,眉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沒有渾濁,精亮,是戰場上千百次生死淬鍊過的那種鋒芒。
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領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胸口彆著幾枚已經看不出顏色的勳章。
他一直在咳,從胸腔深處咳出來的那種,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裡面怎麼也咳不出來,每咳一聲肩膀就聳一下,整個人跟著顫。
他接過兒子王國勝給他拿的那個橘子,佈滿老繭和老年斑的手指慢慢剝開皮,橘皮的清香在空氣中瀰漫開,掰下一瓣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咳嗽停了。
那種停根本不是慢慢止住的,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他喘了口氣,順暢的,從鼻腔吸到肺底,再從肺底撥出來,沒有阻塞,沒有雜音,像一條被疏通了的老河道。
他又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嚥下去。
肺裡的涼意像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捂熱了,像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個暖水袋,溫熱從中心向四周蔓延。
他低頭看著手裡剩下的那兩瓣橘子,橘瓣晶瑩剔透,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眼眶紅了,手指在微微發抖,把剩下的兩瓣慢慢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正在忙碌的眾人,掃過那些切菜的、燒火的、揉麵的身影,掃過擠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孩子們。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分量。
“全部都給我聽著,以後,你們要以許家馬首是瞻。不可生出二心。”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抬起,看向三樓的方向。那裡的燈光透過地板縫隙漏下來一絲,在樓梯拐角的牆上畫出一道細長的、暖黃色的線。
“特別是——陸君,姑娘”
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只有身邊的人能聽見,但那種力量感一點沒減。
他已經聽小許提過了。
那個高大的、沉默的、周身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強者,是小許的繼子,也是小許的女婿。
那個被護在懷裡、白得像會發光的女孩子,是小許的姑娘。
他糾結過該怎麼稱呼他們——叫“小陸”太輕,叫“陸先生”太客套,叫“陸隊”又覺得不對,那不是他們這輩人對強者的稱呼。
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個來回,沒有一個對的。
直到剛才,那道光從三樓的門縫裡漏下來,細長的一條,安安靜靜地掛在牆上。
他看著那道光,忽地就通了——“陸君。姑娘。”
不疏離,不諂媚,有敬重,有分寸,是這個世道里能給出的、最恰當的、最高的一份敬意。
眾人肅然。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問為什麼。
老將軍說了,那就是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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