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炎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從馬桶上跳下來，仔細地用手帕擦去了蓋板和水箱邊緣可能留下的任何指紋和水漬。
然後，他揉亂了自己的頭髮，解開襯衣最上面的兩顆釦子，讓自己的臉色顯得更加蒼白和憔悴。
“咔噠。”
他打開了隔間的門鎖，推開門，步履蹣跚地走了出去。
洗手間裡，幾名維修工正在拆卸外面的洗手池下水管，兩名憲兵端著槍在一旁監視。
看到林炎這副彷彿丟了半條命的虛弱模樣，帶隊的日本軍曹嫌棄地皺了皺眉頭。
“滾出去！”軍曹用生硬的中文呵斥道。
“是……多謝太君……”
林炎捂著肚子，連連鞠躬，像一隻喪家之犬一樣，灰溜溜地退出了洗手間。
走廊裡，冰冷的空氣讓他發熱的大腦瞬間冷卻了下來。
最危險的一步棋，已經走完。
日記本已經成功轉移到了地下室的垂直管線井裡。
只要今天晚上能熬過下班的搜身檢查。
明天清晨，他將親手將這個秘密，從新亞飯店這固若金湯的牢籠裡，徹底送出去。
而松田健次郎，這位自詡為獵犬的特高課高階顧問。
他的顯微鏡，終究還是看漏了這隱蔽在牆體深處的致命暗流。
當林炎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般，搖搖晃晃地推開二樓宴會廳那兩扇沉重的木門時，廳裡的空氣彷彿已經停滯了幾個世紀。
外面的走廊冷得像冰窖，而宴會廳裡卻因為幾十個人散發出的體溫和恐懼，醞釀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悶熱。
林炎低著頭，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地挪回到自己的那張長條桌前。
“撲通。”
他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下來。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張大嘴巴貪婪地呼吸著這裡渾濁的空氣，那副模樣，活脫脫就是一個被嚇破了膽、剛剛從鬼門關前撿回一條命的窩囊廢。
周圍的幾個抄寫員用餘光偷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滿了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兔死狐悲的麻木。
在這個魔窟裡，沒有人敢去關心別人的死活，因為下一個被拖出去的，可能就是自己。
林炎顫抖著伸出手，端起桌上那個已經冰冷的粗瓷茶缸，遞到嘴邊。
“咕咚，咕咚。”
他大口大口地灌著冷水，任由冰冷的水流順著嘴角溢位，流淌進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的領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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