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蠻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河岸邊的蘆葦在暮色裡低垂著穗子，風一過便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聲音，躲在暗處，交頭接耳。
她恍惚踩著田埂上了官道，腳底還殘留著泥水乾涸後的硬殼，每走一步都有些硌腳。
鄭婆說要送她，她婉拒了。
小蠻記得自己走過的每一寸路，只要別人帶她走一遍，她閉著眼都能認得。
暮色四合，吹動衣袍，周身泛起點點涼意，她的腦海不期卻浮現出那雙眼睛。
那孩子……
棠姐兒。
她的眼瞳太黑，但偏偏，又和謝徽音的眼眸那樣相似，都是墨染般的濃色，都有一種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澄澈、空明。
小蠻恍惚中回過神來。
她不敢往最可能的方向想。
但那念頭，卻仍舊像是死掉的魚的魚鰾，你把它按下去，它還是會血淋淋地一遍遍浮上來。
——謝少君年歲不小了。
她比小蠻年長許多，原是該有家室、該有孩子的年紀。
——松笙提到棠姐兒時語氣溫和，賀洵喚她時聲音也會放輕。
——所有人都認得她，都知道她是誰，都理所當然地接受她的存在。
小蠻驟然停住腳步。
謝徽音有可能已有夫郎，甚至已為他生兒育男。
棠姐兒，很可能就是謝徽音的女兒。
那般白璧無瑕的謝少君……
這個念頭如一塊巨石，轟然壓下，而她毫無抵抗之力……在無邊無際的黑夜裡，那種天地間只剩自己一人的死寂，將她包裹。
親眷、血緣、臍帶、母女、乳液。
骨中骨，肉中肉。
種種破碎的意象浮現而出，在她腦中不斷閃爍、盤旋。
與之相應的，黑髮少年彷彿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變慢，每跳一下都沉一點，漸漸往漆黑的、透不進光的泥底陷去。
暈眩感下，她再站不住，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蹲下的瞬間，那股劇烈的、生理性的反胃，一股腦兒湧上喉頭，嗆得她乾嘔了一下，空空如也的胃中卻只吐出來一點酸水。
她胡亂用袖子擦了擦，把臉埋進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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