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此言，卻見黑髮少年身形一頓。
她面露怔色，半晌，才緩緩坐回到裴玉樹面前。
兩人目光在空中撞上，小蠻睫羽便低垂下來，一觸即分，那兩丸琉璃似的眼眸轉向旁處。
望著膝上自己的手，她悶悶道：
“……對不起，是我一時失言。”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她在賀先生底下學過這句話。
她分明也厭惡被人隨意親近，不喜歡慾望不受自己掌控。
明明是同一個道理，怎麼到了裴玉樹身上，她就說得那樣輕飄飄、那樣順理成章，彷彿預設裴玉樹是個隨便的人。
她剛才說的那番話，不就等同於在說“反正你也不在乎”嗎？
——她這樣，和當初那些勸她，接受裴夜珩、衛寶璋，說“反正你也不吃虧”的那些人，有何區別？
小蠻垂著眼，安靜了片刻。
沒有區別。
說到底，這種行為是傲慢的，是對人自身個性的一種輕蔑。
把一個人粗暴地歸進「某類人」裡去，然後心安理得地認定，她不會疼，不會在意，不會受傷。
刀不割在自己身上，自然不知道疼。
可她明明已經吃過那麼多苦頭，可今日面對一位與自己同為女子的同類，縱容她是仇敵，但一碼歸一碼，她也不該這般口無遮攔地說出那樣尖銳傷人的話。
實非君子所言。
人非聖賢，她簡單愧疚了一下，告訴自己，一定要改正，往後萬萬不可再犯這樣的過錯。
………
萬萬沒料到，她竟會認真道歉。
裴玉樹也愣住了。
她方才那一番有關貞操的話，不過是為了把人留下來，除此之外，還有一層不便示人的心思。
——昨夜她身為女子，被小蠻壓在身下，已是屈辱，今晨若再叫對方判定她是隨意的人，難免會被輕賤。
裴玉樹絕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可如今對方真信了她的鬼話，以為她品行高潔，自尊自愛，甚至因此低頭，同她致歉，她本該為之滿意的、得意的。
垂首的少年，眉間愧色坦坦蕩蕩，沒有任何矯飾，可小蠻越是鄭重其事，越襯得她那些話術……卑劣而滿腹算計。
她像一條藏身在溶洞暗河裡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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