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天下倒數第一有距離感的人。
小蠻已猜到是誰。
她面上不露分毫，若無其事付了錢，接過五個油紙包好的、熱乎乎的胡餅，繼續往前走。
太陽慢慢升起，曬得人暖洋洋的，似乎都知道折衝學宮今日開學，今日道路兩側小攤琳琅滿目，人流如織，熱鬧喧囂。
小蠻依次穿過賣紙鳶的、賣陶器的，在一個擺琥珀餳的小攤前停下腳步。
攤主在攤位後面橫吹一隻短簫，一聽那聲音，幾個小兒攥著銅錢便聞聲而來，個個翹首，巴巴望著罐裡黃褐色、散發出香甜氣息的稠飴。
還有大人捨不得掏錢的，孩子拽著大人衣角，含著個手指頭，站在一旁遲遲不肯離去。
琥珀餳是飴糖熬的，琥珀色的糖塊，圓餅狀，像一塊塊小棋子兒，碼成一小堆，日光底下亮晶晶的。
幾個錢，才能買得一塊，現在這個季節已沒有荷葉，攤主便用油紙裁成小片，用來墊著，防止粘黏。
小蠻不愛吃甜，但棠姐兒喜歡，上次在不二廬偷吃糖漬梅子，被鄭婆婆逮了個正著，嘴裡還含著半顆，鼓著腮幫子裝沒事。
梅子其實還是很酸，但她就喜歡外面那點糖霜。
平日裡小孩兒很少直白表露喜好，賀先生素來疼孩子，信奉棠姐兒樂意吃就多吃的原則，家裡有許多小孩的鄭婆婆卻知道，這般年歲的小兒，糖吃多了容易蛀壞牙齒，管束一向嚴格。
自打偷吃一事過後，盛糖漬梅子的陶罐便被她擱在高高的櫃頂，就連賀洵偶爾想偷偷取幾粒哄孩子，都要被鄭婆婆數落。
在師長和鄭婆婆兩人中間，小蠻權衡不到片刻，便放棄了給棠姐兒買糖的這個想法。
繼續往山下走，人群摩肩擦踵，不消片刻，便不見了身後人的身影。
小蠻仍不放心，抱著胡餅，慢慢轉進人群稀少處——山下一側是清溪，河水清澈輕緩，如銀色飄帶蜿蜒而下，另一側則是青苔斑駁的矮牆，牆頭爬著半枯的薜荔。
這小徑並不寬敞，僻靜少人，如果有人跟在身後，必定能覺察到。
黑髮少年又行了數十步，確定無人尾隨，心下稍稍一鬆，轉出拐角，回頭，迎面便撞上一團黑影。
宛如撞上一堵牆，她立時後退半步。
崔世衍正站在牆角，好整以暇般等著她了。
女人嘴裡還鬆鬆叼著半個胡餅，餅邊印著牙印，唇上沾了點芝麻，見她撞到，也不驚訝，只慢悠悠地抬手，把餅從嘴裡拿下來，灑然一笑。
鬢側懸著的金環隨動作一晃，瑩瑩生輝，眉眼舒展，再亮眼的飾物，卻也不及這一笑之下的燦爛明媚。
她的另一隻臂彎則滿滿當當，抱著一大堆物件。
一筐燒著青釉、憨態可掬的陶製小偶，鼓鼓囊囊一大紙包的飴糖，臂上還斜斜掛了一大隻素絹紙鳶。
全是剛才小蠻在小攤前看過一眼、又沒買下的東西。
她今日一身玄赤色勁裝，利落颯爽、英氣逼人，偏偏懷裡這些五顏六色、鮮活熱鬧的小物什掛在身上，強烈的反差引人側目。
小蠻：“……”
這是幹什麼，嘲諷她沒錢買不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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