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小的小，我叫小蠻，是司空府上的馬僕。”
裴夜珩猛地扭頭，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平淡地將這個低賤的身份說出口。
他替她裁製新衣，帶她上鏡荷臺，去淥水亭，去到那把有特殊意義的桐木琴前，這一切，全都是為了引出謝徽音。
全都是為了遮掩她馬僕的身份，創造出一個她能和謝徽音平等對話的場合。
但現在小蠻短短一句話，便打碎了這一切，不給自己留下一點補救的餘地。
世家之間，門第觀念宛如一道天塹，從王謝兩家世代聯因便能窺見一二。
裴夜珩太清楚這個世道的規則，才華在門第面前不值一提，天賦在出身面前輕如鴻毛。
小蠻她也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因為她就是規則下那個被欺辱霸凌的存在——
但她不願意欺騙謝徽音。
她從沒為自己的身份感覺難堪過，也希冀眼前這位能彈出動聽琴音，讓自己明白原來世界如此遼闊的女子，能接受這個原原本本，不加矯飾的自己。
小蠻從沒如此忐忑過。
她的期盼是如此顯而易見，或許未來的她會變成那種喜怒不形於色的女人，但此時十五歲的小蠻，儼然還沒能學會掩藏自己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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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夜珩心中有惡蠹的聲音在低語。
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粘稠地滿溢位來。
湧上來的是一種他不願意承認的情緒。
他知道那很下作，很卑鄙，像是某種蟄伏在他骨血深處的、見不得光的髒東西。
他像局外人般，旁觀著兩人相談甚歡。面紗下的嘴唇抿緊，掌心裡那道新愈的疤痕被指甲掐出一點鈍痛。
他分明也承認小蠻在樂道上的天分，甚至也是他發掘了她，引導她走上這條路。
但這一刻，他多麼希望能看到謝徽音對少女露出那種厭惡、鄙夷的目光。
這情緒來得洶湧，一如許多年前，年少的他蜷縮在箱籠裡，躲在重重疊疊的衣裳當中，抱著自己的膝蓋，聽著外面傳來的腳步聲、說話聲，聽著有人說“女郎又不舒服了”“大夫說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他把臉埋進膝間，懷著一種隱秘無法言說的期待，那時候他心裡的念頭孩子般純粹而乾淨，天真且殘酷——
裴玉樹快去死。
如果她真的病死了就好了。
如果她就那樣睡過去再也不醒，那他就不用把名字還回去，那他就能成為「她」活下來。
可裴玉樹沒有死，她熬過了那個冬天，春天到來的時候她醒過來了，並且越來越好，好到沒人能忽視她的光彩，好到裴夜珩都要退至一射之地，好到裴蘊讓兩人各歸其位。
各歸其位……
從此他再也沒想過要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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