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湖裡爬起來的時候，望著漆黑的巷道。
小蠻有種強烈的想要一走了之的念頭。
可是走，能走到哪裡去？
她身無一物，衣裳溼透，連一雙能走遠路的鞋都沒有。
建康城的宵禁已經開始，武侯巡夜的打更聲在遠處隱隱約約地響著，那些延伸出去的道路全都被夜色所掩蓋，令人彷彿置身一張看不見的棋盤上。
她要是就這麼走出去，不到一刻鐘就會被人攔住盤問，到時候連馬僕都做不成，直接被當作逃僕送去衙門。
而且，為什麼是她逃走……
為什麼灰溜溜逃走的人要是她。
她什麼都沒做錯，只是想用自己的努力拿回那張薄薄的賣身契，拿回不用跪在地上看人的自由。
是裴夜珩食言而肥，不講信用。
明明曾答應過她，只要折桂賽上逐風社奪冠，就將賣身契還給她，但想來，不過是想要馴服她，所丟擲的誘餌罷了。
其實她隱約也猜到了，只是能脫籍的捷徑就在眼前，若能在兩個月內拿回賣身契離開，誰會去考慮當十年勞役。
十年。
三千多個日夜，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最好的年紀全耗在河工的泥水裡，還不一定能活著回來。
而折桂賽就在九月，兩個月，只要跑贏這一場，她就不用拿命去賭那十年。
所以她明知那是誘餌，也咬住了。
如果沒遇到謝徽音，現在讓小蠻轉頭再考慮報名勞役，她也許會願意——十年的苦役換來自由身，不算虧，反正她也沒別的路可走，除了養馬她沒什麼別的擅長的。
但她既然遇到了謝徽音，明白自己有樂道上的才能，明白自己能站得更高，小蠻便沒法再裝作不知道自己有別的路可走。
黑髮少年站在漆黑的巷道里，冷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溼透的衣裳貼著皮膚。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賣身契，說到底還是那張賣身契。
折桂賽的約定並非不能繼續下去。
折桂賽在九月，裴氏嫡子裴玉樹也在九月回來，她的賣身契就在裴玉樹手裡。折桂賽是一年一度的盛事，滿城賓客、太子都會在場，裴玉樹一定會露面。
她要幫逐風社贏，並且要讓裴玉樹也看到。
到那時候，她是否就能堂堂正正地伸出手，把那張紙要回來？
這對雙生子性格不合，在裴府不是什麼秘密，裴夜珩不願意做的事情，裴玉樹未必不肯。
在此之前，南院她是不想回去了，原來的馬廄也太容易被裴夜珩找到。
小蠻需要一個棲身之處，不能讓她揹負上逃僕的罪名，因此還得在裴府之中，還得是一個裴夜珩不會想去翻找的地方，最好有人能替她遮掩，供她待到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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