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快了。
馬兒相撞的瞬間，宛如洞悉到了身後的一切，小蠻勒緊韁繩，烏月與她心靈相通，此刻四蹄驟然收勢、側身旋避，險之又險地躲開了這一撞。
然而馬上的裴四，就沒有這個運氣了。
失去目標，爆衝而來的白駒猛地打了個趔趄，嘶鳴中前蹄揚起，鬃毛凌亂地甩過裴幼安的肩頭，巨大的慣性帶著少男驟然失重。
那道纖細的身形一晃之下，整個人徑直從馬背上甩飛出去。
速度快到極致，眾人只看見一抹青色身影斜斜墜落，眼看便要重重砸向沙地——
一根鞠杖凌空、斜插過來，險之又險地托住了裴幼安纖細的後腰。
順著鞠杖向上望去，端坐在駿馬身上的少年，覆面下那雙冷淡的淺灰色眼瞳，在裴幼安視野中一晃而過。
下一刻，她手腕一振，鞠杖拂過少男腰肢，彷彿風托起一枝被壓彎的柳條，將懸在半空的他，重新送回到秣陵春上。
兩匹馬並著小跑了幾步。
秣陵春仍有些驚惶不安地甩著頭，白駒的鼻息粗重而急促，還尚未從方才那一下失蹄的驚惶中平復下來。
裴幼安年齡小，秣陵春也是一匹被精心養大的小馬，從隴右被一路送到裴府，陪在裴幼安身旁，從未出過差錯。
烏月側過頭來。
深栗色的雲代驥比秣陵春高了小半個頭，鼻尖沿著秣陵春的頸側蹭過去，像是在安撫它。
白駒的耳朵從向後壓著、變成了微微朝兩側舒展，四蹄的節奏也漸漸緩下來，和烏月的步履重合到了一起。
兩馬並肩小跑片刻，速度減緩，直至完全停下。
裴幼安仍舊趴在秣陵春身上，杏眼睜得滾圓，胸口劇烈起伏，久久沒能回神。
方才那一切發生的太過迅速，快得他甚至沒來得及閉眼，就這樣眼睜睜目睹了一切。
身體失重、到墜落，再到被托住，被拯救。
即使已經過去了，即使不再思考，後腰處，卻彷彿還殘留著、那支冰冷鞠杖托住他腰腹時的觸感。
即使閉上眼睛，那雙淺灰色的眼眸也深深烙印在了視網膜深處，也會在黑暗中清晰浮現。
如遭雷擊般，茫然無措的眼淚，毫無預兆地順著如玉臉龐滾滾落下。
此刻的裴幼安，與先前馬背上偏執凌厲的模樣判若兩人，終於顯出了十幾歲少男該有的脆弱。
彩鞠落在沙場上，卻沒有人上前去爭搶，騎手們都愣愣站在原地，彷彿被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給震住了。
直至蕭瑟風聲裡，東側看臺、太子簾幕之內，突兀響起了清脆的掌聲。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像雨點落下，先稀稀落落，而後連成一片，兩岸看臺，整個樂遊苑，忽然被一陣由衷的、排山倒海的掌聲裹住。
這座皇家園林，見過太多年少成名、輸了就齜牙咧嘴的世家子孫，難得見一個明明佔了上風、被人偷襲也毫髮無傷的人，肯為對手俯身探出那一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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