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信來的時候是傍晚，影二推門進書房的步子比平時急了半拍。
“王爺，北疆急信。”
蕭景淵從軍報裡抬起頭，視線掃到那封信上的鐵鷹紋火漆，擱了筆。
“裴遠山的？”
“是，八百里加急送來的。”
拇指抵開封口，展開信紙。
裴遠山的字還是那樣，橫豎之間帶著沙場上磨出來的粗糲勁，但這回不一樣，開頭第一行字寫得極重，墨滲透了紙背。
“五百套已全數分發。”
蕭景淵往下看。
三百件那批新到的厚衣，加上仿製坊趕出來的兩百件土製版，湊了五百套。裴遠山把分配方案寫得清楚楚。
騎兵營三百套，斥候隊一百套，步卒前哨一百套。
“換裝當日，末將親自帶隊驗收。”
“王爺，您上次說的那種衣裳，裡面填的軟絨比棉花輕三成，暖卻多出五成不止。末將在軍中十九年，頭一回見將士穿上冬衣之後臉上是笑的。”
蕭景淵翻到第二頁。
“換裝後第三天起，巡邏時長從每日兩個時辰調至六個時辰。”
這數字讓他手指頓了一下。
兩個時辰到六個時辰，三倍。
以前北疆巡邏只排兩個時辰不是因為偷懶，是因為再多站一刻鐘人就凍僵了，凍僵的兵握不穩刀，看不清遠方，跟活靶子沒區別。
裴遠山接著寫。
“前哨斥候晝夜輪值不斷崗，駐防範圍向北推進了八里。以前天黑之後沒人敢出營，現在夜巡隊穿著那身行頭在風口站四個時辰，回來手腳還是熱的。”
“有個兵，末將記得名字，叫趙小六，今年才十七。去年凍掉了左手小指，今年分到新衣那天晚上抱著衣服蹲在營帳角落裡，旁邊的人問他幹什麼，他說——”
蕭景淵的目光落在下一行字上。
“他說像被家裡孃親抱著一樣暖。”
“然後哭了。”
“邊上四五個漢子跟著一塊哭。末將進帳的時候整個前營靜得只聽見抽鼻子的聲。”
蕭景淵把信紙放在案面上，手指壓著那幾行字沒有動。
帳裡哭成一片的兵，最大的不過二十五六，最小的十六七。
被凍了一年又一年，手指腳趾一根一根掉，耳朵鼻尖年裂口子結痂再裂，忽然有一天穿上了一件暖和的衣服，暖到像被人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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