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前來參加法事的將士遺屬有上百人之多。這些將士全是在前次勝仗中犧牲的。
遺屬當中有白髮蒼蒼的老母親,也有抱著幼子的年輕婦人,還有一些半大的少年,他們跪在空地上。此時離他們接到家人去世的噩耗已經過了好些時日,不少人臉上都帶著悲傷後的麻木。
長公主穿著一身素白衣裳,臉上脂粉未施,頭髮只簪了一根銀簪,跪在最前方。
她身後跪著的是遺屬中最年邁的幾位老婦人。
其中一個脊背佝僂的老太太,手裡拿著的是兒子的舊布鞋。那是一雙很破的布鞋,鞋底都快磨破了,被仔細清洗過。她兒子去打仗,只剩一雙鞋回來了。
王蓮花站在經臺側後方,略有些擔心地望向長公主那跪得筆直的身影。
老師的獨子死在了戰場上,屍骨都沒能收回來。王蓮花還聽說,這些年,老師一直派人在尋找她的孩子。在老師的內心深處,應是還留有一點微不可察的隱秘的希望。
也許,人還沒死呢?
而從老師決定要辦一場法事的那天起,王蓮花就知道,老師這是要逼自己徹底放下念想,開啟心結了。
此時劉三娘正跪在經臺旁邊,今天的哭喪婆不止她一人,但她是主哭。
這些哭喪婆都是京城以及附近名氣挺大的,肯定不會服氣由一個鄉下泥腿子來領哭,可這是長公主的旨意,沒人敢違背。
所以劉三娘並沒有被刁難,大家甚至十分配合她的安排以及排練。
天氣依舊有些陰沉,法事開始了。
一陣狂風突然刮過,梵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一般將整個場地包裹進去。
那是數百名僧眾盤膝而坐,齊聲唸誦往生咒的聲響。
那些經文聲從殿內傳到殿外,與翻飛的經幡和狂亂的銅鈴聲交織一起,在山林間迴盪。
誦經聲低了下去,場中漸漸變得安靜下來。
劉三娘一臉肅然,深吸一口氣,猛地嚎開了。
“我的兒啊——你走的時候才十六出頭——你還說要回來娶媳婦——”
劉三孃的聲音穿透力極強,她像是沒有任何炫技,可那調子和節拍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染力,瞬間讓人覺得頭皮發麻。
“當家的,你答應過年要回來看孩子的——你怎麼騙了我——”
“爹——你回來看一眼啊——娘想你想得頭髮都白了——”
原本第一句的時候,場中還有些人沒反應過來,但第二句,第三句出來之後,有人開始低聲啜泣起來。有第一個人哭出來,那哭聲便立刻傳染開來,從前到後迅速蔓延。
誦經聲重新變大了。可劉三孃的聲音絲毫不落下風。
她的嗓子像是專門為了這樣的場合長的,在梵音的襯托下,清清楚楚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觸動到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王蓮花眼眶溫潤了,她看向那些已經哭得不能自已,伏倒在地的將士遺屬。再看看跪在最前頭的老師,眼中擔憂一閃而過。
長公主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整個人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