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就那麼坐著。
他沒有叫醒,也不開口,只目光沉沉地看著滿頭華髮的張翠芳。
張翠芳像是被什麼驚醒了,驀地睜開眼,眼中帶著些懵懂與茫然。她看了眼坐在她面前的陸沉,像是好奇這個人是誰,怎麼會坐在她面前。
她朝他笑了一下,說:“你來了怎麼也不叫醒我。”
陸沉與她對視,陰鬱的眼神里滿是審視。然後他煩躁地抓了下頭髮,站起身,有些挫敗地揮了下拳頭。
因為張翠芳又犯病了。
陸沉沒有再追問,他站起身,將椅子搬回原處。走到門口將門拉開,拉開的一瞬間,他站住了,頭也不回地說:“翠芳姨,我明天再來。”
門關上了。翠芳坐在輪椅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她的眼神動了動,像是清明瞭一瞬又徹底散了,散成了真正的混沌。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說兩個字。如果你會讀唇語,那兩個字是:“來了。”
第二場戲直接來了。
裴駱人轉過身,又成了陸沉。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王蓮花,看著那個還坐在輪椅裡的翠芳。
他做了個和“昨天”一樣的動作,拉過那把椅子,重新坐下。接著從兜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放在翠芳膝頭的毯子上。照片裡是個年輕女人,長得很好看,梳著兩條辮子,站在一棵大樹下,笑得有些靦腆。
“這個人,您認識嗎?”
翠芳的眼睛慢慢往下移,她看到了那張照片。她的身體沒有動,只有眼睛動了——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盯著那張照片,蒼老枯瘦的手指慢慢撫上照片裡年輕女人的面頰。然後她笑了,無聲的笑著,就像有很輕的風撫過枯葉,枯葉極細微地動一下,讓人以為那是種錯覺。
“多好看的姑娘啊。”她終於沒有把話再咽回去,而是慢慢吐出來。
“她死了。”
她說得很慢,渾濁的眼睛慢慢變紅。
陸沉盯著她的眼睛,啞著聲音,壓著所有的情緒問:“您知道她怎麼死的,對嗎?”
張翠芳雙手交疊在照片上,她突然傾身靠近陸沉,渾濁的雙眼盯著他。“你會死的。”
她說得很小聲,像是在說唇語。
但陸沉聽清了。
他緊緊盯著那雙眼睛,卻再次看到了那層霧。張翠芳好像忘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臉上重新帶上懵懂茫然的神情。又開始朝陸沉笑,笑容乾淨得像個孩子。
陸沉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她的臉,那張蒼老的,佈滿皺紋的臉。
現在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秘密,沒有恐懼,也沒有掙扎。
但他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了。那一瞬間,那一閃而過的清明和痛苦,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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