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腿上搭著薄毯,手裡還捧著一卷書,彷彿周遭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三公子,府裡出什麼事了?”沈恪小跑過去,把秋梨膏遞給他,仰起臉裝作天真地問道,“怎麼大家都在收拾東西,跟逃難似的?”
李玄霸放下手裡的竹簡,接過秋梨膏,卻沒有喝。
他抬起頭,那雙素來清透的眸子越過院牆,望向了天際。
孩童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種違和的譏誚。
“不是逃難,是父親要升遷了,”李玄霸的聲音很輕,卻彷彿帶著某種重量,“朝廷剛下了旨,調父親入京,升任殿內少監,母親下了死令,全府連夜打包,明日一早必須出城赴任。”
沈恪愣住了:“升遷入京是天大的好事啊,可怎麼急成這樣?新太守都還沒來交接吧?”
“好事?”李玄霸嘴角勾起一抹蒼涼的弧度,他轉過頭看著沈恪,目光中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悲憫,“因為再晚走一些日子,咱們唐國公府,就要給那條用百萬白骨填出來的通濟渠,再添幾塊墊腳石了。”
沈恪心裡猛地一咯噔。
“陛下要下江都了,”李玄霸端著那碗溫熱的秋梨膏,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龍舟艦隊長達兩百里,不日便要途經滎陽,御駕所過之處,州縣需進獻珍饈百味、金銀綢緞,稍有供應不周,太守便要落地滾頭。”
“接待御駕,所耗錢糧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若是留下來,輕則傾家蕩產,重則滿門抄斬。”
李玄霸垂下眼眸,看著碗裡澄澈的湯水,聲音裡透著深深的諷刺:“父親這道升遷的旨意,來得正是時候,母親這是當機立斷,拿著聖旨當護身符,名正言順罷了。”
轟!
聽到這番話,沈恪腦子裡的歷史雷達瞬間瘋狂報警。
大業元年,八月!
隋煬帝楊廣,迫不及待地開啟了他生平最宏大、也最奢靡的一次巡幸!
沈恪還記得史書上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記載:楊廣乘坐的龍舟,高四十五尺,長二百步,上下整整四層。
隨行的還有數以萬計的樓船、五樓船、翔螭舟……
為了拉動這些龐然大物,楊廣強徵了八萬多名民夫在兩岸拉縴!
難怪一向端莊穩重的竇氏,會下達這種猶如喪家之犬般的連夜撤退命令。
因為那不是什麼皇恩浩蕩的巡幸,那就是一場足以將沿途百姓和官員生吞活剝的蝗災。
在這場權力的狂歡下,哪怕是手握重兵的唐國公,也只能避其鋒芒,倉皇而逃。
在這看似繁花似錦的大隋,一個五歲的孩童,都能一眼看穿那盛世之下的千瘡百孔與滿地白骨。
夕陽如血,將太守府的青磚黛瓦染上了一層淒厲的顏色。
沈恪站在李玄霸的身邊,突然覺得夏天的風,也冷得刺骨。
時間,還真是過得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