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風已經帶著幾分蕭瑟的涼意,吹透了大興城的街巷。
關於皇帝巡幸江都的訊息,已經傳遍了整個大興城的權貴圈子。
哪怕是府裡的下人們,私底下也在咋舌驚歎。
據說,聖上乘坐的龍舟高達四層,裝飾得金碧輝煌,宛如水上宮殿。
隨行的船隊首尾相接長達兩百餘里,浩浩蕩蕩,遮天蔽日。
更離譜的是,為了拉動這些龐然大物,朝廷竟然強徵了八萬多名民夫,船隊所過之處,沿途州縣必須進獻最頂級的山珍海味。
那些地方官為了保住腦袋,只能瘋狂搜刮民脂民膏,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因此家破人亡、賣兒鬻女。
這些駭人聽聞的訊息傳到後院,也落進六歲的李世民耳朵裡。
這天午後,陽光斜斜地照進太守府的書房裡。
沈恪正毫無形象地整個人趴在書案後頭的地上,手裡捧著一卷《國語》。
經過這幾個月的死磕和反覆臨摹字帖,雖然他那筆字依然寫得猶如群魔亂舞,但他已經成功攻克了繁體字的認讀大關,現在正津津有味地品鑑著這個時代的書籍內容。
因為他個子小,又整個人趴在地上,前面還擋著一摞高高的竹簡,從門口的方向看過來,根本發現不了這裡還藏著個大活人。
“砰!”
書房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緊接著又被“咣噹”一聲死死關上,連門栓都給插上了。
李世民氣呼呼地大步流星走了進來,那張尚帶稚氣的臉上,此刻滿是震驚、憤怒與不解。
“玄霸!你聽說了嗎?江都那邊傳來的訊息!”李世民一屁股坐在李玄霸的對面,連口水都顧不上喝,壓低了聲音,卻掩飾不住語氣裡的激動,“聖上這也太……太荒唐了!”
李玄霸正慢條斯理地研著墨,聞言連眼皮都沒抬,顯然早就知道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對於這哥倆的密談,一開始李玄霸也沒想起來書房裡還趴著個沈恪,而李世民更是壓根就沒注意到角落。
“八萬人拉縴啊!沿岸的百姓都被搜刮得連樹皮都沒得吃了!”李世民拳頭捏得死緊,一拳砸在案几上,“大隋的江山才剛剛一統沒幾年,文帝攢下來的那些家底,怎麼能這麼揮霍?身為天子,本該愛民如子,他這般奢靡無度、視百姓如草芥,這……這簡直是大錯特錯!”
在封建時代,臣子議論皇帝的過失,那可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李世民雖然膽大包天,但也知道這種話不能在外人面前說,所以只能跑到弟弟這裡來瘋狂吐槽。
李玄霸放下手裡的墨錠,拿起一塊帕子擦了擦手,眼神清冷如冰:“那條通濟渠,本就是用百萬民夫的白骨堆出來的,如今不過是在白骨上再鋪一層血肉罷了。二哥,你震驚,是因為你還將他當成一個英明的君主來看待。”
“可他若是繼續這樣下去,天下早晚要大亂的!”李世民咬著牙,眼中燃燒著憂慮。
“大亂又如何?那也是他楊家自己造的孽。”李玄霸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這哥倆聊得那叫一個熱火朝天、百無禁忌,幾乎已經把“隋朝要完”的謀逆思想給擺在檯面上探討了。
而一直趴在案几後面當隱形人的沈恪,越聽額頭上的冷汗冒得越多。
臥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