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矛盾的特質,到底是怎麼養成的?
房玄齡哪裡知道。
沈恪他接受的,是安穩和平的現代教育。
在沈恪的認知裡,職場裡最可怕的事情,頂多也就是遇到個喜歡畫大餅的傻逼老闆,或者喜歡半夜提需求的腦殘甲方。
他從未經歷過這種亂世之中動輒掉腦袋,誅九族的殘酷鬥爭,自然也就養不出那種步步為營的深沉心機。
更何況,無論是李世民還是李玄霸,都格外護著他。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房玄齡眼裡已經變成了一個傻白甜的沈恪,此刻正拿著一張空白的表格,興致勃勃地湊到了房玄齡的身邊。
“房先生,您看,這個物資流轉表的填寫,其實是有竅門的。”
沈恪用炭筆在紙上比劃著:“這第一欄和第二欄的邏輯,需要關聯上個月的結餘。您昨天填的那份我看過了,字寫得真是漂亮極了,邏輯也完全沒問題。就是這個彙總的格式,如果您按照我這個方式來寫,一眼看過去會更加清晰明瞭。”
房玄齡收回了探究的思緒,溫和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了沈恪手中的那張紙上。
看了片刻,房玄齡微微蹙了蹙眉,有些疑惑地指著紙上的字跡問道:“沈參軍,房某這幾日便發現了一個新奇的地方。你這記錄公文的行文習慣,似乎與尋常人皆不相同?”
“啊?”沈恪愣了一下,順著房玄齡的手指看去。
“世人行文寫字,皆是從上至下,由右及左。”房玄齡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劃過,語氣中透著幾分不解,“可沈參軍你這表格裡的字句,不僅是橫著書寫的,而且還是從左向右依次排開。這等奇特的書寫規矩,不知是師從哪位名家?”
“咳咳……這個嘛。”
沈恪尷尬地撓了撓頭,乾笑了兩聲:“沒有師從哪位名家,這就是我個人習慣。”
說到這裡,沈恪突然想起來,眼前這位可是個正兒八經的古代傳統文人士大夫。
讓人家一個習慣了豎排右起的大儒,強行去適應他這種現代的橫向閱讀習慣,確實是有些折磨人了。
沈恪將那張表格收了回來,說道:“您若是覺得這種從左往右的橫寫方式看著彆扭的話,沒關係,我可以改。”
“那我以後給您的表,就按照世人的規矩來寫吧。”
聽到這番話,房玄齡怔住了。
一個深得主君信任,手握實權的參軍,不僅沒有拿捏他這個新來的門客,反而為了讓他這個新人能夠“看得習慣”,主動提出要改變自己的行文習慣?
這份體貼與讓步,簡直讓房玄齡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感動。
看了看沈恪,對方正睜大眼睛等待他的話。
真是個純善的孩子啊。
房玄齡在心底發出了一聲溫柔的喟嘆。
“不用了,沈參軍。”
房玄齡溫和地笑了起來,那笑容裡不再有初見時的客套與試探,而是透出了一種屬於長輩的的慈愛與包容。
他伸出手,溫柔地在沈恪那戴著小發冠的腦袋上,輕輕地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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