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建德雖降,陛下要殺他,臣一個小小參軍,自然不敢說殺不得。”
“臣只是想說,竇建德若是被斬首,他的那些舊部會怎麼想?他們定會覺得連夏王主動投降了都逃不過一死,那我們這些曾經跟著他從逆的殘兵敗將,還能指望大唐給什麼活路?”
“他與王世充並不同,王世充早已失了民心,而竇建德的手下還有不少賊心不死之人,眼下缺的,就是一個能讓整個河北百姓跟著他一起去死的由頭。”
這番言論,聽得李淵眉頭緊鎖,臉色變了又變。
“那依你之見,朕該如何?難道要朕把那賊子當祖宗一樣供起來不成?”
李淵的聲音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透著強烈的殺機:“留著一個在河北一呼百應的人在世上,你莫不是嫌朕的江山坐得太穩了?”
“臣萬萬不敢讓陛下供著他。”
面對殺意,沈恪此時此刻卻覺得自己冷靜得可怕,思維前所未有的清晰。
“臣只是請陛下,暫且留他一命,將他軟禁在長安城內,就這樣養著,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他就是陛下手裡用來安撫河北的一面好用的大旗。”
“陛下大可下詔赦免河北舊部,再讓竇建德親筆寫信,去勸降那些舊眾。只要舊部看到他們的竇帥猶在,這人心自然就安穩了,等將來河北的局勢徹底被消化乾淨了,到時候這竇建德是殺是留,還不是在陛下您的一念之間嗎?”
李淵並沒有立刻接這茬。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沈恪。
足足過了一炷香,李淵突然突兀地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
“沈恪,你自小便沒了父親,是朕將你帶回府裡養大的。你今日這般賣力地勸朕饒那竇建德一命……你老實告訴朕,你是不是因為身世孤苦,所以心生婦人之仁,見不得朕在這長安城裡殺人流血?”
沈恪:“陛下若是為了可憐臣的孤苦,那臣今日,就根本不配站在這太極宮。”
沈恪的聲音極穩,卻字字泣血,將“忠誠”二字演繹到了極致:
“臣勸陛下留他,恰恰是因為,臣實在是太渴望保住咱們這個家了,臣自幼在國公府里長大,視陛下如父,視太子如兄,臣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一個安穩的家,到底是何等珍貴的滋味。”
沈恪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紅:“臣不想看到大唐的江山再起烽火,臣做這一切,全都是為了大唐的基業啊。”
話音落下之後,整個房間內都安靜了下來。
李淵坐在椅上,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紅著眼眶的年輕人。
恍惚間,他似乎真的從這個挺拔的青年身上,看到了自己那個舊部的影子了。
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
“你這嘴,倒是越發會拿話來堵朕了。”
李淵的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斥責,只是丟擲了最後一道送命題:
殿裡靜下來。李淵看著他,半晌,忽然問:“你拿什麼擔保他日後老實?”
沈恪叩首,這次他沒有急著接話,沉默了片刻才道:“陛下,臣擔保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臣在陛下的照顧下長大,見過陛下把大唐一點一點掙出來。臣不敢擔保竇建德,臣只敢擔保自己這顆心——臣說的每句話,都是為大唐為陛下。“
李淵看著他,良久,忽然道:“這些話,是秦王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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