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窈捏著針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把針在布面上扎牢。她轉過頭,看向坐在陰影裡的師傅。
“是、是的,師傅。”楚窈點點頭,“大隊今天天沒亮,就、就安排牛車送知青們去考場了。”
秦如霜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掀起眼皮。
“我雖沒出門,但外頭的風聲也聽見了一些。你爹是村裡的大隊長,平日裡沒少照顧那些知青。”秦如霜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在拉家常,話鋒卻十分犀利,“你那個相好的知青,今天也去考試了吧?”
這話問得直白。楚窈白淨的臉頰上瞬間染上了一層紅暈,也不知是凍的還是羞的。
她沒有否認,只是抿了抿髮乾的嘴唇,誠實地又點了一下頭。
秦如霜冷笑了一聲。
“丫頭,你別怪我老婆子說話難聽。”
秦如霜靠回藤椅上,眼神透著見透世態炎涼的冷漠,“外頭那幫城裡來的知青,這些年在地裡刨食早就受夠了。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回城上大學的登天梯,一個個眼睛都熬綠了。他們做夢都想扒著這根繩子離開這窮山溝。”
“你就不怕,他一旦考上了大學,拿到回城指標。拍拍屁股走人,去了那花花綠綠的大城市,轉頭就把你這個鄉下定親的姑娘給拋到腦後,這輩子都不要你了?”
楚窈整個人怔愣了一下。
知青拋下鄉下的媳婦回城,這種事在鄉下,這幾年早就屢見不鮮。這也是她爹楚大勇一直死咬著不肯鬆口、對陸輕舟百般防備的根本原因。
秦如霜看著發愣的楚窈,眼底閃過幾不可察的失望。
終究還是個眼皮子淺的小姑娘,心都拴在男人身上了,這一棍子打下去,精氣神也就該散了。
正當秦如霜準備嘆息著讓她停工的時候。
楚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淡淡開口道。
“我不怕。”
她的聲音不大,像是在回答秦如霜的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秦如霜眉頭微皺:“不怕?”
“嗯,不怕。”楚窈手沒停,又繡了一針,這才緩緩轉過頭,迎著秦如霜審視的目光。
“師傅,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要是在半年前,我、我肯定怕得連覺都睡不著。”
楚窈的語速放得很慢,努力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楚,“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個沒人要的小結巴,除了我爹,就只有他偶爾願意跟我說兩句話。我覺得他要是走了,天、天就塌了。”
楚窈回憶起以前那個滿眼只知道追著陸輕舟跑的自己,嘴角扯出一抹帶著自嘲卻坦然的笑意。
“可是蜜蜜點醒了我。”
楚窈腦海裡浮現出姜蜜跟她說過的話,眼神愈發明亮,“蜜蜜說,女人在這個世道上,不能只指望男人給咱們撐腰。咱們得自己立得住,得、得有底氣。”
她雙手輕撫面前的絲綢繡面,指尖劃過那些還沒有完全成型的花瓣。
“他今天去考試,我給他煮了兩個雞蛋。我、我心裡是盼著他考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