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咣噹、咣噹”地敲了一路,白天黑夜都不停歇,像一把鈍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人的骨頭縫裡,行駛了一天半才到站。
方誌遠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似的,這個時候的臥鋪可沒什麼柔軟舒服的概念,鋪位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草綠色褥子,底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那床硬的方誌遠只覺得每一節枕木碾過去的震動,都從那層薄褥子傳進脊樑骨,順著脊柱一節一節爬到後腦勺,震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車廂里人多,空氣混濁,煙味、汗味兒攪在一起,窗戶開了一條縫透進來的冷風也衝不散,一覺醒來,脖子酸得轉不動,稍微往左偏一點就扯著筋疼,手臂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下車後踩上站臺的水泥地面,腿都軟了一下,他是一點也不想動彈了,拉著姜沅沅的手,就地坐在旁邊的藤條箱上。
姜沅沅猶豫了一下,看了一圈周圍沒人特別注意他們,才輕輕地坐下來,肩膀靠著他的胳膊。
方誌遠仰頭撥出一口氣,衝王二柱抬了抬下巴,聲音帶著坐車坐出來的疲憊和沙啞:“柱子,你去找我大哥,讓他來人開車來接我吧。”
方誌遠回來的突然,還沒和家裡人說,要不然都不用他說,他哥指定來接站。
王二柱接了任務,二話沒說把手裡提的箱子往地上一放,拍拍手上的灰,大步流星地往出站口走去。
按照姜家正和方牧雲的禮數,應該先找個旅館或者招待所歇下腳,拾掇拾掇頭髮衣服,買上幾樣像樣的點心禮品,再正式登門拜訪方誌遠這邊的家人。
可方誌遠下了車就一屁股坐在箱子上不想動,直接讓人來接,連個緩衝的餘地都沒有。
姜家正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看了看方誌遠靠在箱子上那副懶散樣子,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這幾天坐車也累得夠嗆,知道自己這個女婿油鹽不進,自己怎麼舒服怎麼來,才不管別人怎麼說規矩不規矩的。
方滿倉他們幾個倒是眼尖,看出姜家正臉上那層有些尷尬的神色。笑著開口道:“叔,沒事。強哥可慣著阿遠了,知道阿遠回來那指定就親自過來了,你不讓他來他都得和你急。”
趙鐵頭立馬跟著點頭:“可不是嘛,到了這您就不用客氣,強哥肯定給您安排好。”
他們說的強哥就是方誌遠的大哥——方誌強。
方誌遠前身還在老家的時候,方誌強就把他當眼珠子似的看著,要啥給啥。
後來方誌遠跑天津結了婚,結完婚還不回家,方家上上下下都急了,這跟上門女婿有什麼區別。
方誌強嘴上不說,心裡也急,隔三差五就撥一回天津那個電話號碼,通了就問長問短,旁敲側擊地試探。他生怕方誌遠大城市的姑娘一娶就不回來了。
現在人主動回來了,那阿遠怎麼作都不是事,只要人到了這地界上,什麼都好說。
方紅軍也跟著附和,把大拇指往上一豎,晃了晃:“是啊叔,到了這您就啥也不用擔心,咱遠哥在這邊可是這個。甭管什麼事,只要他吱一聲,沒有辦不成的。”
方誌遠沒理會那邊大吹特吹的發小們,他扭頭看了看方牧雲。
她比姜家正小了近二十歲,但身體素質還不如姜家正,此時臉色不太好,嘴唇有些發白,卻硬撐著不肯坐下。
方誌遠知道方牧雲是大家閨秀的教養,做不出粗俗的舉動,拍了拍身邊的另一隻藤條箱:“媽你也坐吧,我和沅沅就這麼坐了,你怕啥的,這的人都不認識你,誰也不會背後說什麼的。”
方牧雲搖了搖頭,擠出一個笑來:“沒事,媽還能站著,你哥沒準馬上就到了。頭一回到人家地頭上,坐著等不好看。”
方誌遠還要再勸,就聽見出站口方向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喊聲:“志遠!”
他抬頭一看,一個穿著深綠色制服的中年男子站在出站口的鐵柵欄旁邊,查票的工作人員看到他衣服上那兩排扣子和肩上的徽章,沒多問就拉開鐵柵欄讓他進來了。
來人步子邁得又大又穩,皮靴底在水泥地上發出沉穩的腳步聲,身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部隊出身轉業回來的底子。他目光在站臺上掃了一圈,準確地落在方誌遠身上,嘴角先彎了一下,又很快收住,擺出一副做大哥的嚴肅面孔來。
王二柱辦事效率很高,不僅完成了方誌遠的交代,還把他大哥本人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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