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很快到了立春,不過對於嫩江屯來說,日子還是處於冬天。
窗外的風還是颳得人臉生疼,屋簷下的冰溜子化了一層又凍上一層,反反覆覆地結出更粗更長的一排。
這邊的春天來得晚,直到五月份才能脫下厚重的棉襖,在那之前,人人都還得裹著棉衣揣著手過日子。
姜衛國的老領導就是在這種氣候裡送過來的。
那天下午,一輛蓋著帆布篷的卡車從鎮上的土路開過來,車斗裡除了幾個破舊的包裹,還蜷縮著兩個人。
老領導叫賀福生,妻子叫劉玉林。
兩人被送到嫩江屯的時候,穿著的單薄破襖在寒風裡瑟瑟地抖著,棉襖上全是補丁,領口處的扣子掉了兩顆,用一根麻繩草草地繫著。
賀福生近七十的年紀,腰板還直著,但臉頰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深凹陷,胡茬花白,凌亂地爬滿下半張臉。劉玉林比他矮了半頭,裹著一件同樣破舊的棉襖,頭髮灰白散亂,用一根布條胡亂扎著,整個人縮在賀福生身側,一隻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角,指節發白。
路上顯然吃了不少苦。兩人的嘴唇都乾裂著,起了一層白皮,臉上灰撲撲的,鞋幫上全是泥點子,褲腿溼了半截。
賀福生以為來到這裡首先要面對的是一場批鬥大會——一路上他見過太多次了,每個下放的人,先要在村口或公社門前搭個臺子,把人拉上去站著,底下的人圍成一圈喊口號,有人扔菜葉子,有人扔石子。
他已經做好了自己也要遭遇這件事的打算。
沒想到村裡的反應完全不一樣。
村口有幾個人路過,好奇地看了看他,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破棉襖上停了一拍,又移開了。
那些路過的人腳步沒停,只是側頭打量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沒有人圍上來,沒有人罵他,那些目光裡只是帶著村裡人見到生面孔時慣有的好奇,平平靜靜的,沒有厭惡,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像刀子一樣扎人的審視。
賀福生站在村口,攥著劉玉林的手,有些茫然。
沒過多久,一個村長模樣的人從村裡走出來——方木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棉襖,手裡拎著兩隻搪瓷缸,缸沿冒著白氣。
他走到賀福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沒多說什麼,只是朝村尾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跟我來吧,你們的住處已經準備好了。”
賀福生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方木已經轉身往裡走了。他只好扶著劉玉林跟上去,步子有些踉蹌。方木走得不快,時不時放慢腳步等他們跟上,手裡那兩隻搪瓷缸的白氣在冷風裡一縷一縷地散著。
方木把他們帶到了牛棚,在村尾最偏的地方,離最近的人家隔著半塊田,灰撲撲的土坯牆,頂上的茅草舊得發黑,簷角塌了一塊。
推開門的時候,賀福生心裡已經做好了看到一堆稻草和凍得硬邦邦的地面的準備。
可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煙火氣。
牛棚裡確實有牛——靠牆的欄裡拴著兩頭老黃牛,正在安靜地嚼著乾草,慢悠悠地甩著尾巴。
但在牛棚的另一頭,用新砌的磚牆隔出了一間小房間,牆上安著一扇木門,門縫糊著報紙擋風。
方木推開門,屋裡迎面撲來一股暖烘烘的氣息——炕是燒著的,炕面上鋪著一層新編的草蓆,席子壓得平平整整。牆角擱著一張舊桌子和兩把椅子,桌面上放著一隻搪瓷盆和兩隻粗瓷碗,擦得乾乾淨淨的。
賀福生站在門口,整個人怔住了。
劉玉林靠在他身邊,也愣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試探著碰了碰炕沿,熱的。那溫熱的觸感從指尖一直傳到心裡,像一根燒紅的針扎進了麻木了很久的神經,又疼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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