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課堂上,陸安甚至開始主動抬頭看林肆了。仰著腦袋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念書時的側臉,眼睛一眨一眨。
林肆察覺到陸安的轉變,覺得這是個好時機,當即敲定正式進入蒙學課程。
他教陸安讀《三字經》,唸到“人之初”時,陸安小聲接了一句“性本善”。聲音細細,接完後就垂下腦袋,從林肆的角度只能看見他不停緊張忽閃的長睫毛。
林肆低頭看他:“少爺以前學過這句?”
陸安把臉埋進布老虎裡,小小地“嗯”了一聲。
林肆沒再追問,把書往他那邊傾了傾。
“那我們一起念,你會的就跟著我,不會的就聽我念,好不好?”
陸安從布老虎後面露出一雙黑溜溜的圓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慢慢點了點頭。
從那以後,每天早上院子裡便有了一大一小兩個讀書聲。一個聲音清朗溫和,一個細弱卻認真,隔著一扇敞開的窗,混著竹葉沙沙的響動。
林肆每天教陸安四到六句,遇到典故慢慢拓展細說,一邊識字一邊淺講事理。
前二十句需要打好啟蒙基礎,林肆講得尤為慢,到了第十天也才只講了四十句。
陸安寫的字倒是比之前好多了,已經有了模模糊糊的骨架。
林肆坐在他對面批註他昨天寫的功課,偶爾抬眼看看他,見他蹙著眉鼓著臉頰跟一個“父”字較勁,便不出聲地笑一下,繼續低頭批閱。
辰時的日光透過花格窗落進書房,院落靜悄悄的,唯有筆與紙張摩挲而過的窸窣聲。
側廊翠竹掩映的陰影裡,小廝來福悄悄蹲在窗旁,屏息凝神,左手拿著一張紙,右手用樹杈子在土上跟著比劃寫字。
寫著寫著,眼角餘光瞥見院子裡有人進來,驟然抬眼望去,看見賀馭川踏著青石板穿過迴廊。
兩人猝不及防對上了視線,來福心頭猛地一緊,險些驚撥出聲。
賀馭川眉峰微沉,抬手比出噤聲的手勢,步子放輕,示意他隨自己走到遠離書房的偏角空地。
來福攥著手裡的紙,忐忑地跟上去。
“不去廊下候著傳喚,躲在這裡做什麼?”賀馭川聲音壓得低,不帶什麼怒意,卻自帶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來福臉色一點點泛白,手足無措地攥著衣襬,平日裡的那股機靈勁兒到現在毫無用武之地。
賀馭川自然瞧見了他的藏藏掖掖,臉色冷了些。
“手裡拿的什麼?”
來福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把手往身後藏得更嚴實了點,不敢吭聲。
然而他哪是賀馭川的對手,不過瞬息間的功夫,他就眼前一花,手裡攥得皺巴巴的紙就到了賀馭川手上。
眼瞅著賀馭川展開看,來福臉色煞白,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他前些日子在林肆教陸安唸書時,跑到窗邊偷偷跟著聽了一耳朵,結果被林肆當場發現了。
身為僕人,不司其職,反倒僭越跑去聽先生給少爺講課,這屬於不守尊卑了。如果林肆真要懲戒,一頓毒打肯定是跑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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