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萬金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湊近季望笙,臉上堆著慈祥的笑:“笙兒,當年那件事,是爹對不住你們娘倆。爹那時候糊塗啊……”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什麼決心,義正言辭道:“等這次宴會回來,爹就找人把你娘遷回季家祖墳,按正妻的規格重新辦一回,你說好不好?”
季萬金不說還好,一提起季望笙的母親,原本還沉默著不吭聲的季望笙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語氣冷漠:“不用了。”
八年前母親驟然亡故,季萬金不肯按正妻規格辦喪,打算草草埋進祖墳最邊緣,抹去原配正妻的地位。
年少的季望笙拼死爭執,孤身一人變賣母親留下的嫁妝首飾和孃家遺留的私產,花錢託城外無關聯的鄉紳,私下買下一小塊山地。
他親自安排人遷走母親遺骨,單獨立碑,碑上只刻母親閨名與孃家姓氏,不冠季姓。
這塊地產被他託信得過的外人代持,季萬金一家沒有任何處置權,連位置都找不到。
——當然,季萬金自以為擺脫一大麻煩,根本不屑於去找。
遠赴法國這些年,季望笙省下的錢,大半定期匯款給山下一戶淳樸農家,拜託對方充當掃墓人,常年清掃墳塋,清明祭拜。
如今遷回季家祖墳?呵……他怕壞了母親的轉世路。
季望笙站起身,強忍著情緒,垂著眼面無表情道:“母親如今安葬的地方很好,山清水秀,清淨安穩。遷來遷去反倒打擾她。”
他抬眸看向季萬金。
“若是沒有旁的事,我去看看母親。”
他說完便徑直轉身離去,懶得再和季萬金過多交談。
季萬金趕忙安排兩個小廝跟著季望笙,又怕他逃走,暗中又找四個人偷偷跟著。
等到季望笙徹底消失在他面前,他的臉色陡然陰沉下去,目光恨恨。
如果不是那位宋先生說等到宴會當日再動手,這幾天要他好好照看季望笙,莫要提前敗露計劃,他怎會和這孽障虛與委蛇?
真是他那個娘帶出來的,一樣的惹人嫌惡!
——
時間一晃便到了宴會當日。
深秋的傍晚來得早,暮色初垂時,華商總會門前的長街便亮起了燈,暖黃的燈光把整條街照得繁華通明。
華商總會是省城規格最高的社交場地,主樓大廳高三丈有餘,水磨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穹頂懸著一盞巨大的西洋水晶吊燈,千百片稜形玻璃垂墜下來,流光鋪滿雕花木廊。四周牆邊陳列西洋落地花瓶與青瓷古董,長條宴桌鋪著米白色暗紋桌布。
大廳一側臨時搭了雙戲臺,一邊請來本地有名的京劇戲班,另一邊安排西洋管絃小型樂隊,兼顧軍政鄉紳的新舊口味。
兩側二樓設有環形雅座迴廊,專供身份尊貴的賓客小憩觀場,視野可以俯瞰整個一樓主廳。
賀馭川早在三日前便派人清了場。
華商總會方圓百丈內,所有可供伏擊的高地和巷口都被派了兵把守,連對面茶樓的二層窗戶都站了便衣。
沒有請帖的人根本無法靠近大門,出入口均由馭川軍親信把持,送菜的夥計進出都得查驗三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