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樓分舵雅緻廂房內,一縷清雅檀香緩緩氤氳。
杜因端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青銅鏡面靜靜出神。
鏡中女子容顏清麗絕塵,眉眼清冷,是江湖人人稱道的絕色。
片刻後,她抬起右手,輕輕撫上右側臉頰,而後指尖微動,小心翼翼揭下一層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原本光潔的肌膚坑窪不平,大片猙獰的燒傷疤痕盤踞在右半張臉上,蜿蜒可怖。
她對著鏡子,緩緩碰了碰那些凹凸不平的疤面,忽然彎了彎唇角。
鏡中女子笑起來,那張臉一半絕色天姿,一半猙獰可怖,宛若妖魔。
她的視線緩緩落在面前的桌案。
桌案上擺著一個小罐子,裡面盛著淡綠色的藥膏,散發淺淡的藥草清香。
這還是林肆給她的。
林肆偶然發現了她面具下的傷疤,面上不動聲色,半句不問疤痕的來歷,唯恐觸到她的傷心事。
私下卻自己耗費數月功夫,花了很多心思,查閱古籍,配比藥材,熬製出這盒能夠淡化燒傷瘢痕的藥膏,偷偷放到杜因窗臺上,還附了張小紙,細心地標明瞭注意事項。
只不過林肆送她的這罐子藥膏,她直到今日,仍舊分毫未動。
此刻看著罐子裡的膏體,想起少年那雙總是乾淨又純粹的眼睛,杜因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那樣絕情自私的一對夫婦,還能生出這麼幹淨的孩子。
疤痕可以抹去,那心上的傷呢?
她從熊熊烈火裡甦醒,哭得撕心裂肺地將奶奶的屍體從廢墟里拖出來,身上全是火燒火燎的痕跡,那個時候可曾有人心疼過她?
她孤身一人草草安葬至親,流落街頭顛沛流離,又被牙婆拐進青樓,被迫戴上面紗遮住傷疤接客。
那時她也才十幾歲。
只要不聽話,便是一頓毒打。有些客人發現她臉上和身上的疤痕,覺得受了欺騙,兜頭又砸下一頓拳腳。
那段日子,她活得生不如死,全靠著復仇的執念才撐到如今。
可如今,每每看到林肆那雙眼睛,他對著她笑時,她就覺得苦澀,苦過之後心口疼得彷彿要碎了。
她甚至希望林肆不要對她這麼好,希望林肆能被世道染黑,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
那樣的話,她就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去報復,最後殺了他時,哈哈大笑,一身暢快。
可他偏偏乾淨得一塵不染,什麼都不知道,還傻乎乎地來關心她。
他是無辜的,可曾經的她,何嘗不是無辜之人?
她奶奶當了大半輩子的好人,從小教育她與人為善,最後卻沒等到她長大,死得那般潦草,又何嘗不無辜?
疤痕可以被藥膏慢慢撫平,可心口經年累月積攢的傷痕,又要拿什麼去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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