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的光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長到千金樓名下那些原本勉強持平盈虧的茶肆酒樓花樓，在洛淵和洛慎安的打理下，賬目上的數字一路往上漲，漲到雲知意來彙報時，冷無心對著賬本看了又看，以為自己翻錯了頁。短到蕭慕宸借給她的這兩個人彷彿只是昨天才到千金樓報到，而她已經習慣了每個月翻看盈餘時那種通體舒暢的感覺。
三日之約，蕭慕宸沒有食言。那天雲知意親自在千金樓接的人——洛淵，年過四十，鬢邊已見幾縷花白，一雙眼睛卻精光內斂，像兩塊溫潤的墨玉；洛慎安，三十出頭，身形修長，氣質沉穩，說話時不疾不徐，每一句都落在點子上。兩人站在千金樓三樓的密室裡，對雲知意呈上來的產業清單隻掃了一遍，便各自在心中有了計較。
冷無心沒有親自出面。她只是讓雲知意傳了話——兩位先生只需坐鎮千金樓，把需要怎麼做傳達下去，自有人執行。
這話不是空口白話。千金樓的執行力，洛淵和洛慎安很快就領教到了。他們根據各處產業分佈的地點、周邊的人流、當地的消費習慣，逐一分析需要以什麼樣的手段吸引客人，把需要整改的地方一一標明，寫成詳細的方案遞下去。不到半個月，各地的整改反饋便如雪片般飛回靖安城總部。再過一個半月，賬面上的數字開始變了——先是緩慢抬頭，然後是一路攀升，最後穩穩當當地停在一個讓所有人都眉開眼笑的數字上。
雲知意來彙報時，難得地帶了幾分笑意。“樓主，這個月的盈餘已經趕上去年半年的總和了。”
冷無心接過賬本，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翻完之後，她把賬本合上，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地、不可抑制地翹了起來。這種感覺很好。比打了勝仗還要踏實幾分——打了勝仗是將士們的功勞，賺了銀子是實實在在地進了她自己的庫房。
“洛先生真是大才。”她由衷地感慨了一聲，然後把賬本還給雲知意，“讓他繼續。需要什麼直接跟我說。”
雲知意應了，又道：“洛先生說，照這個勢頭下去，年底的盈餘還能再翻一番。”
冷無心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在面上的茶葉，感覺自己心情無比的好。好到凌刃進來送點心時，她破天荒地誇了一句“今天的桂花糕不錯”，把凌刃嚇了一跳。
說起來，這兩個月在外人看來，定國郡主冷無心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安安靜靜地待在定國公府裡，像個規規矩矩的待嫁閨秀。靖安城裡那些原本等著看她笑話的人，漸漸也覺得無趣，轉而議論別的新鮮事去了。
但夜幕降臨時，冷無心可沒閒著。
她穿著夜行衣，帶著凌刃或斬月，把靖安城的每一條暗巷、每一處死角、每一片貧民聚集區都踩了個遍。哪條巷子的盡頭是死路，哪家酒肆的後院能翻牆，哪處城牆的哨兵會在丑時三刻換防——她都記在腦子裡，回來後在千金樓特製的地圖上一一標註。這是她在邊關養成的習慣：到一個新地方，先把地形摸透。仗不一定打，但地圖一定要在心裡。
兩個月下來，靖安城在她心裡已經有了一張詳盡的地圖。
今晚，冷無心想著也該去人前晃悠晃悠了。畢竟她名義上還是要做做樣子的，總不能讓人以為定國郡主每天只會關起門來過日子。正好借感謝蕭慕宸的由頭，請他吃個飯——洛淵和洛慎安幫了她這麼大的忙，這份人情得還。
“凌刃。”她正要開口讓凌刃去跑腿送信，李伯便快步走進院子，手裡捏著一張帖子。
“小姐，丞相府差人送來的。”
冷無心接過帖子，開啟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輕鬆變成冷淡，又從冷淡變成幾分隱忍的不耐煩。帖子上寫的不是“定國郡主”，而是“定國公府孫小姐冷無心”——丞相府庶女楊清歡，邀她明日赴生辰宴。
如果帖子上寫的是“定國郡主”，她看都不會看就會讓人回絕。定國郡主是皇帝封的，是皇家的體面，她不去誰也挑不出錯。可偏偏寫的是“定國公府孫小姐”——這是冷家的體面，是她祖父用半輩子征戰沙場換來的體面。人家把冷家的門楣搬出來了，她若不去，靖安城裡明天就會傳開：定國公府的小姐連丞相府的生辰宴都不敢赴。
所以為了定國公府這三個字，她也得去。
冷無心把帖子往桌上一丟，表情寫滿了“麻煩”兩個字。她真的非常不喜歡這種貴女們的宴會，每一次都讓她覺得比在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還要累人。戰場上明刀明槍，誰是敵人誰是友軍一目瞭然；宴會上人人帶笑，每句話裡藏著三四個彎，讓人防不勝防。
凌刃湊過來看了一眼帖子，又看了一眼冷無心的臉色，試探著問：“將軍，我還去不去送帖子給四皇子？”
“先擱著。”冷無心揉了揉眉心，“明天先去赴這個鴻門宴。”
第二日。
冷無心站在衣箱前，目光在一排衣裙上掃過。她平日裡出門不是勁裝便是便袍，衣櫃裡那幾套正式衣裙大多是冷老夫人臨走前給她備下的，有幾套壓箱底的大妝首飾也是老夫人交代了又交代才放進來的。她最後挑了一件玄色底暗紅鑲邊的騎裝式衣裙——既不失隆重，又帶著鮮明的將門風格。頭髮依舊用絲帶束在腦後，腰間繫一條銀絲軟甲充作裝飾束帶。沒有塗脂抹粉，沒有簪花戴翠，只從妝匣裡取了一根冷老夫人留給她的銀簪別在髮間。
“斬月，你從庫房裡挑一套像樣的首飾當賀禮。”冷無心吩咐。
斬月應聲而去，不一會便捧著一隻錦盒回來——裡面是一對成色上好的翡翠鐲子，水頭足，綠得透亮，不算多貴重，但絕對拿得出手。楊清歡是庶出，送太貴重的禮反而顯得定國公府在巴結丞相府。這個分寸，斬月拿捏得恰到好處。
“將軍，馬車備好了。”凌刃從外面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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