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一個八歲的小姑娘身上，那孩子是棲霧挑上來的，父母雙亡，在街頭被野狗追著咬了整整一個冬天。小姑娘仰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這輩子第一個值得仰望的人。
“我冷無心不養死士。我要的是能活到最後一刻的人。”她的聲音沉了幾分，“所以我給你們的第一條規矩——在任何情況下，保住自己的命永遠是第一位。沒有人值得你們用命去換，包括我在內。”
練武場上安靜了片刻。凜夜負手而立，脊背挺得筆直。冥川依舊面無表情，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極淡的光——將軍說的這番話，在邊關時也對他們說過。那時候他們剛被編入冷家軍，將軍也是這樣站在他們面前告訴他們：你們的命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許死。
“凜夜，”冷無心轉向四人，“一個月後可以組建第二批學員。第一批四十八人，一個月內分散潛伏到各二等以上官員府邸。棲霧，這一個月裡把他們傳遞情報和潛伏的手段教會，要熟練到閉著眼睛也能完成。必須是在他們能夠自保的前提下在分派出去，人手分配和潛伏名單報我。”
“是。”四人齊聲應諾。
冷無心沒有再多留。她把凜夜單獨叫到一旁，交代了莊子擴建和銀兩撥付的事，便帶著凌刃上馬離開。回去的路上，凌刃騎馬跟在她身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藏在密林邊緣的莊子。莊門已經重新關上，練武場上的塵土落回地面，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
“將軍，”凌刃策馬追上她，“那些孩子，以後會成為千金樓的人嗎？”
“不一定。”冷無心的目光平視前方，秋風將她的髮帶吹得獵獵作響，“他們將來會成為他們自己想成為的人。我只是給他們一個機會。”
凌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了句：“他們運氣真好。”
冷無心沒有接話。她想起三個月前凜夜他們接到任務時的表情——那是一種被賦予新生使命的鄭重。冷家軍沒了，但他們的將軍仍然在用另一種方式延續冷家軍的魂。
回到靖安城時已是下午。冷無心讓凌刃先回府，自己繞道去了千金樓。她已經有段日子沒來總部了。今天考核暗樁時心裡估算的開銷，還有洛淵洛慎安接手後各地產業的賬目，都需要跟雲知意當面碰一碰。
千金樓三樓的密室裡，雲知意正在案前整理卷宗。她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抬起頭來，臉上帶了幾分笑意：“樓主來得正好。各地分樓今早傳了一批新訊息回來，屬下正想派人去請您。”
冷無心在她對面坐下，接過她遞來的熱茶暖了暖手，先問的是銀子的事。
“暗樁那邊第一批學員馬上要分派出去了，莊子擴建也提上了日程。讓洛先生從千金樓的賬上調一筆銀子過去，數目我回頭讓凜夜列給你。”
雲知意點了點頭，從抽屜裡取出一沓賬冊，封面上用工整小楷標註著月份和分樓編號。
“兩位洛先生確實大才。”雲知意翻開賬冊，指著最後幾頁的彙總數字給冷無心看，“這個月的盈餘已經超過了以前季度盈餘的總和。而且他們根據各地分樓的情況，給每處分樓都制定了獨立的經營策略，不再用以前那種一刀切的模式。”
冷無心接過賬冊翻了翻，嘴角微微上揚。洛淵和洛慎安這兩個人，她得好好謝謝蕭慕宸才行。想到蕭慕宸，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閃過“小白別動”的畫面，她的耳根又開始發熱，連忙端起茶盞灌了一口，把那個畫面強行壓下去。
“賬目我回頭細看。先說正事。”她把茶盞擱下，神色斂正，從身側暗格中取出兩方小小玉印，壓在撥款文書上依次落了印。印畢，重新抬頭，“各地有什麼重要訊息？”
雲知意將一沓卷宗按輕重緩急的順序排好在案上，揀出最上面那份邊關軍報遞給冷無心：“邊關還算平穩。西戎沒什麼特別的動靜，方朔將軍傳來的訊息說十座城池的接管已全部完成，百姓情緒穩定。”
冷無心微微點頭，一目十行地掃完軍報，示意她繼續。
雲知意又翻出幾份地方分樓報上來的訊息，一一稟報。冷無心一邊聽一邊翻著卷宗，偶爾問一兩句細節，很快便將大部分訊息處理完畢。
“還有一份。”雲知意的聲音變得有些慎重，“六皇子蕭慕斯，在千金樓買訊息。買的是醉風樓老闆的訊息。”
冷無心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頭來，眼睛微微眯起。醉風樓，那是蕭慕宸的產業。外人不知道，但千金樓知道。蕭慕斯早不查晚不查，偏偏這個時候查醉風樓——她想起來賞菊宴那天蕭慕斯當眾說的那番曖昧不明的玩笑話，又想起千金樓情報裡關於六殿下名下暗控糧價鹽運錢莊的備註。
這個人，比她想象中還要不簡單。
“這樁生意做不做？”雲知意問。
冷無心思忖片刻，屈指在情報上輕輕敲了敲，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做。送上門來的生意，沒有不做的道理。就回復他——醉風樓是洛氏門下產業。”
雲知意微微一愣。這個回覆確實是事實，但這個事實本身就是一個很值錢的秘密。整個靖安城沒幾個人知道醉風樓和洛清淵之間的關係，樓主卻要把這個秘密當情報賣給六皇子？
冷無心看出她的疑惑，解釋道：“他既然在查，說明已經嗅到了什麼。與其讓他從別的渠道挖出些不該挖的，不如由我們親口告訴他。洛氏是天下首富，名下有一兩間酒樓再正常不過。告訴他這些，足夠打消他一部分疑慮。若他繼續深挖——那就說明他的目標不是醉風樓，而是醉風樓背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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