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扶著宮女的手，聲音裡帶著幾分冷意：“定國郡主，你可有話說？”
冷無心抬起眼睛，聲音平靜：“我沒推她。她自己走下去的。”
楊清歡的侍女立刻尖聲反駁：“這麼冷的天，我家小姐怎麼會自己走下去！定國郡主，您推了人還不敢認嗎！”
沒有人會相信楊清歡自己走進冰池裡。這麼冷的天，誰會自己往冰水裡跳？冷無心知道這話說出來沒人信，但她還是說了。因為這是事實。
太子蕭慕容踏進鳳儀宮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楊清歡裹著錦被蜷在榻上，渾身發抖，嘴唇烏青，看著像是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冷無心站在殿中，脊背筆直，一言不發。滿殿的人都在交頭接耳，幾位皇子妃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目光，王念汐端坐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揚，像是看了一齣好戲。
皇后簡要地說了幾句經過。蕭慕容聽完，目光轉向冷無心。這道清瘦而筆直的身影，在他走進殿時沒有行禮，沒有慌亂，沒有任何一個被冤枉的人該有的反應。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好像所有人都跟她無關。
“既然都是口說無憑，”蕭慕容開口，聲音平穩而從容，“但清歡確實在冰池裡。那就請定國郡主也去冰池裡泡溼了再上來。此事便算過了。”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判一樁無足輕重的小事。幾位皇子妃微微變了臉色——讓定國公府的嫡孫女、未來的四皇子妃當眾去冰池裡泡溼，這不是罰，這是羞辱。太子在告訴所有人——就算沒有證據，我也可以定你的罪；在告訴冷無心——太子的權力有多大，你睜開眼睛看清楚。
冷無心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她的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得幾乎破皮，面上的表情卻依舊清冷平靜。她不會去泡冰池，也不會在這裡認輸。她在想該怎麼破局。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尖亮的通報聲——皇上駕到，四殿下到。
所有人齊齊行禮。皇帝大步走進殿中，目光掃過溼漉漉的楊清歡和站得筆直的冷無心，眉頭微微一皺，沒有說話。蕭慕宸跟在皇帝身後進來，一身玄色朝服，面容冷峻如常。
冷無心看見蕭慕宸的那一刻，緊繃的肩膀微微鬆懈了半寸。她不怕這個場面，但看見他，像是孤軍奮戰時忽然聽見了援軍的號角。
蕭慕宸看著她。徑直走到殿中，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握住了冷無心緊攥成拳的手。她的手冰涼，拳心全是冷汗，指節僵硬得幾乎掰不開。他一根一根地將她的手指掰開，將自己的五指穿過她的指縫，扣緊了。他的手很暖。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太子和皇后，聲音冷得像殿外簷下掛著的冰凌。
“沒有證據，太子如何斷定是無心推的楊小姐？”
太子微微眯起眼睛。
“想查也可以。”蕭慕宸的聲音不疾不徐，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兩名侍女都送去詔獄，好好審審。詔獄的手段，想必太子比我清楚。”
這話一出來，楊清歡的侍女臉色煞白，渾身抖得更厲害了。誰都知道，送進詔獄的人不審出點名堂是不會出來的。而兩名養在深閨的侍女，哪裡禁得住詔獄的手段。皇后臉色微變，她是後宮之主，若侍女真進了詔獄，不管審出什麼都會牽扯到鳳儀宮。這樁事一旦捅大，誰能全身而退還是未知數。
“大過年的，也不是什麼大事，去什麼詔獄。”皇后笑著打圓場，語氣恢復了慣常的雍容溫和，“讓無心給清歡道個歉就算了。都是自家姑娘，鬧大了誰面子上都不好看。”
冷無心握緊蕭慕宸的手，心裡忽然什麼都明白了。這群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查明真相。她們要的不是事實，是讓她冷無心在所有人面前低頭，讓她親口對楊清歡說出“對不起”三個字。她——定國公府嫡孫小姐，冷家軍的副帥，給一個丞相府的庶女當眾道歉。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這是把定國公府的臉面踩在地上，再碾兩腳。
可楊清歡配嗎？配讓冷家三代人埋在邊關的錚錚鐵骨為她彎腰嗎？
冷無心忽然鬆開了蕭慕宸的手。
殿中的氣氛驟然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以為她要認罪，以為她要道歉。可她連看都沒看楊清歡一眼，徑直走到殿右側那隻半人高的大口魚缸前。那是鳳儀宮的擺設，景德鎮御窯燒製的青花大缸，缸壁極厚，裡面養著幾尾名貴的錦鯉，水面浮著幾朵碗蓮。她站在那裡，微微閉了閉眼，調息，運足了內力——然後一掌劈了下去。
哐的一聲巨響，半人高的青花魚缸應聲碎裂。缸壁炸開，水花四濺，幾條錦鯉隨著水流被衝到地面上拼命蹦躂，碗蓮翻了花蕊朝天地滾落在碎瓷片之間。殿中貴女們被嚇得失聲尖叫，幾位皇子妃紛紛後退，連皇后都下意識地往椅背上靠了靠。楊清歡忘了發抖，呆呆地看著滿地的水和碎瓷，和她那身被濺溼的衣裙形成了一種滑稽的對照。太子蕭慕容的從容端穩也裂了一道縫——那一掌的力量，不是尋常高手能打出來的，他才意識到他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女人。
滿殿寂靜中，冷無心踩著滿地的水，一步一步走到楊清歡面前。
“我冷無心想要報復，你能活得過這一息之間嗎？”
楊清歡的臉色慘白。她看著面前這個渾身帶著凌厲殺意的女子，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方才主動踏進冰池，是多麼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個決定。冷無心不是在威脅她，是在告訴她一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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