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月成親後,蕭慕宸給凜夜放了幾天假,讓小夫妻倆好好聚一聚,把攢了這麼多年的相思之苦好好解一解。冷無心則拉著棲霧、風弋幾人在鳳儀宮的院子裡擺了一桌酒,聊天聊地,聊過去在邊關刀頭舔血的日子,聊如今安穩太平的歲月,也聊將來。凌刃挺著肚子坐在一旁,手裡端著杯溫水,嘴上卻不肯閒著,一個勁地給棲霧張羅郎君——“棲霧姐你喜歡什麼樣的?我們鎮影衛裡年輕才俊多的是,要不我讓馳夜幫你從禁軍裡挑幾個好的?”棲霧端著酒杯斜眼看她,說要打一架嗎。凌刃往椅背上一靠,得意地拍了拍肚子,說你現在可不敢打我。滿院子的人都被她逗笑了,笑聲穿過柳枝,飄得很遠。
冷無心本來不太會喝酒,今天是真高興,便多喝了幾杯。棲霧敬她,她喝了;風弋敬她,她喝了;連雲知意都端起酒杯說這幾年很是想念她,她也喝了。第二天她就慫了。頭疼得像被人拿鑼在耳邊敲,胃裡翻江倒海,整個人癱在鳳儀宮的床上一動不動,像一條被曬乾的鹹魚。她身邊如今沒人伺候——斬月成親了,這幾日放假,冷無心讓她好好陪凜夜,不許進宮。
蕭慕宸下朝後直接來了鳳儀宮,一進門就看見冷無心裹著被子蜷在床上,臉色發白,眉頭擰成一團。他快步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心疼,更多的是無奈:“讓你喝那麼多酒。自己什麼酒量不知道啊?現在難受了吧。”
冷無心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難得的撒嬌意味:“久別重逢的喜悅你不懂。”
蕭慕宸笑笑沒說話。他怎麼會不懂。他沒有告訴她,那天在冷傲松墓前的密林裡,再次看到她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線中時,他的心臟都快從胸腔裡跳出來了。她站在月光裡,素衣銀簪,依舊是那副清冷從容的模樣,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這三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煎熬、所有在深夜批閱奏摺時抬頭望向窗外月亮的孤獨,全都值了。
斬月的事解決了,冷無心本打算等凌刃生產完再去北境看看。凌刃還有四個月就要生了,時間不算長。斬月在成親後的第二天就要進宮,說冷無心身邊沒人照顧。凜夜苦哈哈地跟著媳婦進宮——他的假期還沒結束,媳婦就要回去上班了,他除了跟著還能怎麼辦。兩人到鳳儀宮時,冷無心正靠在床頭喝蕭慕宸遞過來的醒酒湯。蕭慕宸坐在床沿,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勺子,耐心地等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嚥下去。宮人通報說凜統領和夫人前來謝恩,蕭慕宸讓他們進來。
冷無心看著斬月走進來,放下勺子:“蕭慕宸不是給你們放假了嗎?怎麼這個時候過來?”
斬月沒說話。凜夜站在她身後,表情寫滿了“媳婦沒說話我也不敢說話”。冷無心看著凜夜那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就明白了——不是凜夜想來,是斬月非要來。她轉向斬月,語氣放緩了幾分:“不用擔心我。凌刃生產前我不會走。我讓知意姐幫我找了個小丫頭,功夫不錯,人也機靈,明天就到宮裡來照顧我了。斬大管家能放心不?”
斬月點了點頭,但緊接著便跪在了地上。她的膝蓋落在鳳儀宮冰冷的金磚上,腰背挺得筆直。冷無心端著醒酒湯的手頓了一下,她知道斬月這一跪的分量——這丫頭從來不輕易跪人,在邊關時刀架在脖子上都沒跪過。
“將軍,斬月是您從死人堆里拉出來的。跟著將軍那天,就發誓這輩子只跟著將軍。如今斬月嫁人了,也還是那句話——將軍去哪,斬月死也要追隨。將軍如果想留下我,天涯海角,斬月也會去尋您。”
她說完磕了三個頭,一個比一個重,額角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不等冷無心說話,她起身便退出了鳳儀宮。因為她知道將軍說過的話從來都算數——將軍說凌刃生產前不會走,就不會走。
凜夜慌忙追了出去,在殿門口絆了一下門檻差點摔倒。冷無心看著斬月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沉默了很久,然後轉向蕭慕宸,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自嘲:“這丫頭,比凌刃難勸多了。”
蕭慕宸看著她眼底的複雜神色,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柔軟。她嘴上總是說自己是冷心冷性的人,可每一個跟過她的人,都願意把命交在她手裡。他輕聲說:“我知道你不喜歡靖安城。但這座城裡,有很多牽掛你的人。”冷無心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喝完了那碗醒酒湯。湯有些涼了,但甜味還在。
四個月的時間轉眼就過去了。凌刃臨盆那天,小院裡擠滿了人。冷無心、斬月、凜夜、雲知意都在,馳夜在院子裡來回踱步,靴底都快把青磚磨穿了。房間裡的凌刃喊得像殺豬——不,比殺豬還慘烈。她一邊疼得嗷嗷叫,一邊把馳夜罵了個狗血淋頭:“馳夜你個大騙子!你說生個孩子就疼一下!這都疼了多少下了!你過來!你過來我咬死你!”
罵完馳夜又喊將軍,聲音又尖又慘,撕心裂肺的。冷無心在院子裡站著,手攥著斬月的胳膊,嘴唇緊抿成一條線。在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沒緊張過,在千金樓裡面對最棘手的刺殺任務沒緊張過,此刻她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她也才滿二十,這輩子沒經歷過生孩子這種陣仗。
雲知意是滿院子最鎮靜的人。她走到門前,隔著門對裡面喊話,聲音穩得像在千金樓裡交代任務:“凌刃,把力氣用在生孩子上。按照穩婆教的用力。等你生完,我讓你家將軍和斬月幫你揍馳夜,保證他比你疼。”
屋裡一下子沒了動靜,只剩下凌刃喘粗氣的聲音。馳夜聽完雲知意的話呆愣了片刻——雲姑娘這是要他的命啊。但他現在顧不上自己的命了,幾步撲到房門口,耳朵貼在門板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媳婦你說話呀!你還好嗎?你罵我也行啊!”裡面還是沒回應,他急得直拽門框。
又過了一刻鐘,一聲嬰兒的啼哭響徹小院。那哭聲又尖又亮,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卻比世上任何聲音都更有生命力。穩婆抱著襁褓出來,滿臉堆笑,說是個男孩,母子平安。孩子紅紅的,皺皺的,像一隻剛剝殼的小蝦米,扯著嗓子哭得震天響。
冷無心和斬月先進去看凌刃,她躺在床上,頭髮被汗浸得溼漉漉地貼在臉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但她精神還不錯,還能兇巴巴地瞪人。穩婆一邊給凌刃擦汗一邊嘮叨說夫人身體好,這胎雖急了些但母子平安,等生老二的時候就會順利很多。凌刃現在沒力氣說話,只是狠狠地瞪了穩婆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還想讓我生老二”。
馳夜看完孩子便撲到床邊,抓著凌刃的手,眼眶紅得像個兔子,聲音又啞又澀,說不生了,再也不生了。凌刃看見馳夜就來了氣,偏過頭衝冷無心告狀:“將軍,你說的,我生完就揍他。現在揍。”
冷無心還沒從剛才那聲嬰兒啼哭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但聽見凌刃這句話,本能地點頭,說:“好。等著,我這就把他拉出去揍,揍到你滿意為止。”
馳夜連忙求饒,往後縮了一步,可憐巴巴地看著凌刃:“媳婦別啊,我錯了,你別讓皇后娘娘揍我——我現在不禁打啊,回頭還得抱孩子呢。”
看著求饒的馳夜,凌刃絲毫沒有心軟。冷無心笑著站起來,擼起袖子就要去拽馳夜。她的手剛抓住馳夜的衣領,還沒用力,忽然眼前一黑,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冷無心一暈倒,滿院子的人都慌了。斬月一把接住她,將她打橫抱起來,快步走進旁邊的廂房。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平靜,可她的手在發抖。凜夜不敢耽擱,拔腿就往宮裡跑。凌刃被穩婆按住不準下床,急得在屋裡直叫。馳夜看看媳婦又看看隔壁房間,一時不知道該去哪邊。雲知意按住了他的肩膀,讓他陪著凌刃,聲音依舊是全場最穩的。
蕭慕宸正在御書房和郭風懿商議邊關換防的事,凜夜是闖進來的。凜夜從沒在御前失過態,此刻卻顧不上行禮,單膝跪地時膝蓋重重磕在金磚上,把話急急地說了出來。蕭慕宸聽到“冷無心暈倒了”幾個字,大腦一片空白。郭風懿反應最快,立刻讓內侍去傳御醫,又吩咐備快馬。
蕭慕宸已經沒有靈魂了。他沒有等御醫,沒有等快馬,直接用輕功掠出了御書房,穿過宮牆,穿過朱雀大街,往馳夜府邸的方向疾奔。風聲在耳邊呼嘯,街景在視野中模糊成一片,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只知道往前跑。
蕭慕宸的輕功極快,御醫還沒到,他已經衝進了小院。他抱起躺在床上的冷無心,她的身體很輕,臉色蒼白,額角還殘留著方才暈倒前滲出的冷汗。他抱著她,手指攥緊了她的衣襟,手在抖,肩膀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三年前她中毒箭時他沒有這樣怕——那時他知道毒可以解,傷口可以癒合,他可以陪著她扛過去。現在他抱著她,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她怎麼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御醫終於到了,氣喘吁吁地放下藥箱,眾人退到一旁,只留御醫和冷無心在房內。蕭慕宸站在床尾,手指攥得發白。御醫將手指搭在冷無心的腕上,片刻後,又確認了一遍,然後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朝蕭慕宸拱手行禮:“恭喜皇上。皇后娘娘是喜脈,有孕了。娘娘身體底子極好,胎兒脈象穩健,只是這幾日精神緊張又勞累,才會暫時昏厥。待老臣開個方子,靜養即可。”
蕭慕宸愣住了。斬月問,那為什麼將軍會昏迷。御醫又把方才的話重複了一遍,說完趕緊去開方子。蕭慕宸站在原地,看著床上悠悠轉醒的冷無心,他的嘴角已經控制不住地上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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