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對作戰參謀下令：“第三、第四合成旅的軍列，按原計劃南下發車，但只到山海關—錦州一線集結，不進濟南。讓老蔣和日本人先在關內咬一場，我們看戲。安達的井不能停，奉天的爐不能熄。”
窗外，奉天的春風還帶著殘雪的寒氣。
而關內，濟南的街壘後，日軍正把“皇軍威武”的木牌釘進中國領土；北伐軍的軍列卻調頭向西，繞開這座血城，繼續去追那個永遠差一步的統一夢。
這一退，退出了“五三慘案”六千多冤魂，也退出了中國輿論對南京國民政府第一道無法癒合的裂痕。
更退出了關東軍那句日後掛在嘴邊的輕蔑判斷——“中國中央軍，不堪一擊”。
而張學銘在奉天城頭看得很清楚：日本人要的不是濟南，是山海關外的油田與鐵路；老蔣要的不是雪恥，是繞開硬骨頭先摘桃子。兩邊都在賭東北不動。
那他就偏偏讓新軍披甲南站，卻不入局——槍在手，話才有人聽。
……
奉天火車站。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鐵軌上已經停滿了整裝待發的軍列。
蒸汽機車噴吐著白色的霧氣，汽笛聲此起彼伏，在寒涼的空氣中迴盪。
站臺上、軌道間、倉庫旁，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新軍士兵們排著整齊的佇列，依次登上車廂；裝卸工人們喊著號子，將一箱箱碼放整齊的彈藥箱抬上平板列車；蒙著黑色帆布的野戰炮被粗壯的纜繩固定在平板車上，炮管斜指向天空，在晨光中投下沉默的影子。
站臺的一端，張學銘和王永江並肩而行。
他們沒有坐車，也沒有騎馬，就這樣一步一步地沿著站臺走著，身後跟著幾名警衛和副官，都自覺地保持了三四步的距離，不去打擾兩人的談話。
張學銘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戎裝，腰間扎著牛皮武裝帶，腳蹬及膝的馬靴，步伐穩健而有力。
他的目光掃過正在登車計程車兵們，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有的稚氣未脫，有的已經有了些風霜之色，但每一個人的眼神都很堅定。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寧靜：“王大人，這一次入關，我意已決。最多兩個月——兩個月之後，我一定帶著全軍回到關外。”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著王永江，語氣變得更加鄭重：“從直奉戰爭到現在，打了這麼多年，士兵們已經疲憊了，老百姓也厭倦了。我不想再打那種沒有意義的仗。這一次入關，我會盡力勸說我爹關內的地盤，該放的就放了吧。東北才是我們的根基。只要守住東北，把東北建設好了，將來無論關內怎麼變，我們都有說話的底氣。”
王永江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接話。
他也停下了腳步，站在晨風中，花白的鬢髮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了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看著他堅毅的側臉和沉穩的眼神，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隱隱的擔憂。
良久，王永江才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少見的動容：“西卿，我們都是中國人。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如今已經昭然若揭了。我之前不希望你率新軍入關作戰，是認為打仗勞民傷財，會把東北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家底給打光。但是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
他抬起手來，指了指南方，聲音變得有些激昂：“日軍盤踞濟南，屠殺我外交官員，蹂躪我國土，侮辱我同胞！國家受辱至此，我們身為中國人，怎麼可能不憤怒？怎麼可能無動於衷？所以今天我來送你，不是來阻攔你的，是來為你壯行的！”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眼眶中已經泛起了一層晶瑩的淚光。
他伸出手來，緊緊地握住了張學銘的手，用力地搖了搖，聲音哽咽卻堅定：“臨別之際，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只希望你為國家，為民族，盡忠職守！打出我們中國人的骨氣來！讓日本人看看，東北人不都是孬種！”
張學銘感受到王永江手上傳來的溫度和力量，心中也是一陣激盪。
他用力地回握住王永江的手，目光堅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王大人，你放心。我不在關外的這段時間，你就是東北留守。東北四省的擔子我就交給你了。財政、民政、生產、治安，一切照舊。安達油田的保衛工作，我已經交代給韓光第了，他會盯緊。如果關東軍膽敢在關外搞什麼小動作，你不用跟他們客氣，直接下令讓第二合成旅和第五合成旅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王永江用力地點了點頭，鬆開手，後退了一步，鄭重地向張學銘拱了拱手：“西卿，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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