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作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至於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張學銘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如果我去日本留學，那就等於向外界釋放一個訊號，父親還是要聽日本人的話，奉軍依然是日本人的附庸。”
張作霖的臉色微微一變，但沒有發作，只是沉聲道：“怎麼？你看不上日本人？你老子我能在東北站穩腳跟，說到底也是日本人扶持起來的。這一點，我不否認。”
張學銘放下茶杯，正視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父親，我們跟日本之間，是敵，不是友。”
這句話擲地有聲，在安靜的大廳裡迴盪。
“日本侵佔我國的領土，從甲午戰爭到日俄戰爭，他們搶走了臺灣、遼東半島的權益，如今又在東北修鐵路、駐軍隊、開礦山，把我們中國的土地當成他們的殖民地。他們殘害我們的同胞，欺壓我們的百姓，在旅順、在濟南，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張學銘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父親身處高位，內有北洋掣肘，外有列強環伺，無奈之下只能與他們虛與委蛇，這一點兒子理解。但要讓我認賊作父，去他們的軍校讀書，學他們的本事，再回過頭來被他們拿捏，我做不到。”
大廳裡安靜了許久。
張作霖端著茶杯，怔怔地看著杯中的茶水，目光變幻不定。
半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低沉下來：“西卿，我知道你有大志向，也比你大哥有出息。但你要明白，如今的世道，拳頭硬的才是大爺。我們跟日本人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他們的軍艦、大炮、工廠，比我們強太多了。你心裡再怎麼不服氣，表面上也得忍著。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個道理，你應該懂。”
張學銘點了點頭，神色鄭重：“父親放心，兒子不會魯莽行事。但我可以向您保證，只要給我五年的時間，五年之內，我一定練出一支足以抗衡任何外敵的強軍！”
張作霖看著兒子眼中燃燒的光芒，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既為兒子的志氣感到欣慰，又為他這份鋒芒畢露的銳氣感到擔憂。這個世道，太鋒芒畢露的人，往往活不長。
沉默了一會兒，張作霖換了個話題：“西卿，你老實跟我說，你覺得咱們奉軍幾十萬人馬，真的就打不過北伐軍嗎？”
張學銘沉默了幾秒，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道：“父親，兒子不希望你當什麼大總統，也不在乎你有多大的地盤。兒子只希望您能夠一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張作霖愣了一下，隨即笑罵了一聲：“臭小子，你咒你老子呢？你老子縱橫東北二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幾個南方來的娃娃兵，還能把我怎麼著了？”
他擺了擺手，“行了，你心裡有數就行。你剛從美國回來，不著急回奉天，先在北平待一段時間，熟悉一下這邊的局面和人脈，對你以後有好處。”
不料張學銘卻搖了搖頭：“父親，日本人在東北磨刀霍霍，俄國人在外蒙古和外東北隔岸觀火，北伐軍在關內高歌猛進。三方勢力，沒有一個是善茬。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寶貴，時不我待，我真的不能在北平久留。”
張作霖皺起了眉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唉……你有你自己的主意，我勸不住你。這樣吧，你挑幾個人，把你用得順手的老兄弟帶一批迴去，也好有個照應。”
“父親在關內也需要人手，東北那邊我自己想辦法招募就是了。再說了，父親身邊這些老將，大多習慣了咱們奉軍的老一套作風，我帶回去也未必用得習慣。”
張作霖想了想，倒也確實如此。
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將，固然忠心耿耿，但思想保守，作風陳舊，未必能跟得上二兒子的步伐。強行塞過去，反而可能礙手礙腳。
“也罷，你自己看著辦吧。”
張作霖端起茶杯，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看著眼前這個越來越讓他捉摸不透的兒子，心中百感交集。
……
一夜之間，整個北平城像是被點燃了的火藥桶，街頭巷尾、茶樓酒肆，到處都在議論同一件事。
各大報社的號外像雪片一樣飛遍全城——《晨報》《大公報》《順天時報》……幾乎所有的報紙都將頭版頭條給了同一個名字。
“奉軍首領張作霖次子張學銘學成歸國，大帥攜奉軍全體老將於帥府門前親自迎接，禮炮齊鳴，盛況空前！”
“據帥府內部人士透露，張學銘在西點軍校以全級第一名的優異成績畢業，獲贈美軍最新式手槍，當場獻予乃父，張大帥讚不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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