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完,房間裡安靜了兩三秒。幾個技術人員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雖然沒有人鼓掌叫好,但方雲海能明顯感覺到,那些原本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不少。
搞技術的人最怕的就是外行瞎指揮、插一槓子、改來改去,方雲海這番話等於給了他們一顆定心丸,你不懂,你不亂說,你只負責幫我們要資源,那我們就歡迎你來。
李廠長見狀也鬆了口氣,拍了拍手:“行了行了,方部長的話大家都聽見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耽誤工夫。”
技術人員們應聲散開,重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有的伏在繪圖桌上繼續校核資料,有的拿起計算尺在圖紙上比劃著,房間裡的氣氛恢復到了方雲海進門之前的專注和忙碌。
接下來的兩天裡,方雲海在飛機制造廠紮紮實實地待了下來。他沒有坐在辦公室裡聽彙報,而是讓李廠長帶著他把整個廠區轉了一遍,從鑄造車間到精密加工車間,從材料實驗室到裝配工段,每一個關鍵節點都親眼看了一遍。
飛機制造的整體情況還算順利。發動機的地面試車已經完成了幾輪,各項引數基本達到了設計指標,雖然還有幾項需要進一步最佳化,但大方向沒有問題。機體的結構強度測試也通過了設計標準,下一步就是進行整機的組裝和地面滑行試驗了。
方雲海在心裡默默對照了一下上輩子記憶中的時間線,這款國產噴氣式飛機的研發進度比他所知的要快不少,說明這些技術人員的效率和能力確實過硬。
不過,工作歸工作,東北人的熱情是真真切切地讓方雲海領教了一回。
第一天晚上,王書記和李廠長在廠區食堂擺了一桌,說是簡單的接風宴,結果桌上擺了三瓶老白乾,一上桌就給方雲海滿上了。方雲海推辭不過,只好端起杯子陪著喝了幾輪。東北的酒桌文化是出了名的豪放,白酒論瓶喝,倒酒不用小盅直接用大杯,一杯下去就是二兩。
方雲海在部隊裡喝慣了酒,酒量在同齡人裡算是不錯的,但面對王書記和李廠長一左一右的輪番“進攻”,也著實有些招架不住。
第二天晚上的規模更大,廠裡幾位主要的技術骨幹和車間主任也來了,擺了滿滿一桌。方雲海仗著年輕底子好,硬是扛住了兩輪,到第三輪的時候已經開始覺得眼皮發沉了,但臉上還是保持著穩重的笑容,堅持到宴席結束。
回到招待所往床上一倒,連衣服都沒脫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起來頭還隱隱作痛,好在喝了碗熱粥之後慢慢緩了過來。
到了第三天早上,方雲海洗漱完畢之後,把隨行的魏秘書和另外兩名幹事叫到了一起。他站在招待所門口,迎著清晨乾冷的空氣,對幾人說道:“今天上午放你們半天假,來奉天一趟不容易,你們也出去轉轉,給家裡帶點東西。奉天的特產挺多的,老邊餃子、榛子、凍梨、還有那個……鹿茸還是什麼的,你們自己看著買。中午十二點,準時在這裡匯合,別耽誤行程。”
幾人聞言都露出了驚喜的神色,年輕幹事第一個點頭:“謝謝部長!那我們這就去了?”
方雲海笑著擺了擺手:“去吧,別走太遠。”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注意保密原則,任何跟專案相關的檔案和技術資料,一律不允許帶出廠區。你們出去逛街散心,輕裝上陣就行,隨身不要攜帶任何工作材料。記住,咱們的所見所聞都是保密內容,不該說的別說,不該問的別問。”
魏秘書帶頭應了一聲:“部長放心,我們心裡有數。”
幾人各自回房間換了便裝,帶上錢包和糧票,出了招待所大門,朝著廠區大門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晨光中的街道盡頭。
方雲海看著他們走遠了,自己也轉身回房間拿上了那個帆布手提包。他拎著包出了招待所,廠裡給他安排了一輛車,司機是個年輕的小夥子,早已在門口等候多時。
方雲海上了車,對司機說了一句:“去奉天兵工廠。”車子發動起來,駛出了飛機制造廠的大門,朝著奉天城區的另一個方向開去。
吉普車在奉天兵工廠的大門口緩緩停下。方雲海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兵工廠的大門比飛機制造廠那邊更加厚重,灰黑色的鑄鐵大門足有兩人多高,兩側是紅磚砌成的門柱,上面掛著白底黑字的廠牌,字型方正而莊重。
方雲海推開車門下了車,冬日的寒風吹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整了整軍大衣的領口,走到值班室的視窗前,從內袋裡掏出軍官證,隔著玻璃遞了過去:“同志,打擾一下,我是總參裝備計劃部的,來你們廠辦點事。”
保衛科人員接過證件,翻開來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證件照片旁邊的職務欄和軍銜欄上時,他的手明顯頓了一下。
值班室裡安靜了兩秒,那位四十來歲的保衛科人員抬起頭來,目光在方雲海領章上的兩顆將星上迅速掃過,又低頭確認了一遍證件上的資訊,然後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快步繞到值班室門口,立正敬禮,聲音洪亮而鄭重:“首長好!”
方雲海點了點頭,收回證件放回口袋裡:“同志,不用客氣。我想問一下,你們廠技術處的周凱同志在哪個位置辦公?我是他家裡人,給他帶點東西。”
保衛科人員聞言連忙轉身走到值班室門口,朝廠區裡面指了指:“技術處在廠區東側那棟灰白色的三層樓裡,從這條主路一直往前走,經過兩個路口左拐,再走一百米左右就到了。門口有牌子,挺好認的。”他又朝方雲海的司機招了招手,“師傅,從這邊走,直行到底左拐就行。”
司機道了聲謝,發動引擎,吉普車緩緩駛入廠區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