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謝無咎送過來到寧王府的。
寧燼垂眸看著床上的女人,他眸光沉沉,晦暗不明。
又是這樣。
這女人似乎從來不懂惜命,一次次肆意糟蹋自己,到底是什麼值得拼到這般地步?
滿身新傷疊舊傷,肩胛的箭傷血肉外翻,手臂、小腿遍佈磕碰的青紫,連掌心都是層層疊疊的血痕。一路廝殺、強行催藥、拼死搏命,硬生生把自己折騰得遍體鱗傷。
他指尖微微抬起,輕輕摩挲過她沾血的臉頰,指腹觸到一片冰涼的肌膚,還有未乾的血漬,觸感黏膩刺人。
心底像是被一根細針反覆穿刺,密密麻麻的酸脹痛感蔓延開來,堵得胸口發悶發沉。
情理上,他該防她、厭她、恨她。
這女人滿心算計,刻意撩撥,又半分真心都無。
可看著她奄奄一息、近乎殞命的模樣,他胸腔裡的慌亂與心悸,根本壓不住。
“春姑姑。”寧燼收回手,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聽不出半分情緒,“仔細清理所有傷口,好生照料。”
話音落下,他轉身便走,步伐利落決絕,唯有晚風輕輕拂動他的袍角。他不敢多留一瞬。怕再多看一眼,那股不受控的心疼,會徹底沖垮他堅守多年的所有理智。
寧王府的迴廊夜風極涼,穿堂風捲著月色,拂過他緊繃的眉眼。天上月亮高懸,清輝冷冷,遍灑院落。
寧燼立在廊下,閉目凝神,心底默默誦起清心咒。一字一句,平直冰冷,心上繁蕪的雜念也終於像這月色一樣涼起來。
他就該如此清心寡慾,心無旁騖,澄澈銳利。他的心神、執念、畢生傾慕,合該只繫於一人身上,做他趁手的一把刀。銘國的質子經歷讓他厭棄所有女子。他從前篤定,自己這一生,只會忠於朝堂,忠於太子。
可自從遇上寶珠,所有規矩、執念、剋制,全都一點點崩塌。
三月未見,本以為可以生疏淡忘,但重逢的瞬間,過往所有糾纏悉數翻湧心頭。
他想起她囚籠蟄伏時眼底的桀驁,想起她被鞭打責罰時強忍的倔強,想起她夢魘囈語裡無人相伴、無路可走的落寞絕望,想起自己上次失控逼迫她時她隱忍悽慘的嗚咽。
每一幀畫面,都精準攥緊他的心臟,狠狠收緊,疼得他呼吸發緊。
他始終想不通。
明明是他親手困住她、磋磨她,一次次逼問藏寶圖下落,逼她俯首聽話。
可每當她深陷絕境、滿身狼狽、瀕臨殞命,慌亂無措的那個人,竟也是他。
他甚至忍不住想護著她,想給她生路,想讓她安穩度日。
這份突如其來、不受掌控的情緒,讓他無比煩躁,無比惶恐。
清心咒在心底一遍遍流轉,冰冷肅穆的字句沖刷著燥熱紛亂的心緒,卻終究壓不住心底那一點點肆意蔓延、愈發濃烈的貪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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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再次睜眼時,鼻尖縈繞著一縷苦澀微涼的藥香,是寧王府專屬的療傷藥膏味道,熟悉得讓她心底發冷。
視線掃過周遭雕花窗欞與素色床幔,瞬間沉至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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