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國·臨湘城
三日後,呂采薇的馬蹄踏上了臨湘城的官道。
長沙國與燕國截然不同。
臨湘溫潤得近乎纏綿,城垣依著湘水而建,青灰色的磚石上常年覆著一層潮潤的苔痕,城門口人來人往,挑擔的販夫、趕牛的農戶、挎著竹籃的婦人,口音軟糯綿長,在空氣裡拖出慵懶的尾音。
城中街巷不寬,兩旁的屋簷幾乎要碰到一起,簷下掛著各色布幌,賣橘的、賣葛布的、賣漆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混著湘江上傳來的漁歌,一派南國富庶景象。
可呂采薇無心多看。
她一身黑色勁裝,外罩玄色斗篷,面沉如霜,策馬穿過市集時,兩旁行人紛紛側目避讓。
她腰間那柄劍鞘上的銅紋,識貨的老卒一眼便認出了那是皇家的制式。
長沙王宮坐落在城北高地,背靠嶽麓,面朝湘水莊重古樸。
呂采薇在宮門前翻身下馬,遞上燕王符節。
守門尉一見符節上那枚燕字銅印,臉色微變,連忙躬身讓路,又派了名內侍引她入宮。
穿過宮門,內侍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壓低聲音道:“使君來得不巧……我們大王他,前日便下不了榻了。”
呂采薇腳步微頓。
內侍領她進了長沙王吳回的寢殿。
殿內藥氣濃重,几案上堆著未批的簡牘,角落裡炭爐上煨著一隻黑陶藥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帳幔半垂,隱約可見床榻上躺著一個人,蓋著厚厚的錦被,露出的一張臉瘦得顴骨凸起,眼窩深陷,兩頰泛著病態的潮紅,已是將息未息之態……
呂采薇眯眼,如果沒記錯的話,這位長沙王才二十七歲。
伺候在旁的是長沙國丞相利蒼,他早年便追隨劉邦南北征戰,後任長沙相國,在這臨湘城一待便是十五年。
臨湘城中,權高不過利氏,勢重莫若相國。
他一見呂采薇進來,便起身迎上,拱手道:“燕使遠道而來,吾王病體沉重,實在不便見客,還請使君——”。
帳幔裡忽然傳來一聲沙啞的咳嗽。
“誰……?”
那聲音乾澀枯竭,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
利蒼連忙轉身趨近榻前,低聲回道:“大王,是燕王殿下遣來的使者,燕國呂司寇。”
帳幔被一隻枯瘦的手緩緩撥開。
吳回半撐起身子,虛弱的目光費力地聚焦在呂采薇身上,嘴角動了動,似乎想扯出一個笑來,卻只牽動了臉上蒼白的皮肉,看著格外疲憊:
“本王命在旦夕,燕王遣司寇來……有心了。”
呂采薇站在榻前三步處,神色平靜,拱手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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