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勃、駱甲、李必、呂采薇、嚴幾道、竇玄、韓寄以及剛剛換防回來的劉章和樊伉,甚少有人這樣齊的時候。
劉姁穿著一身棉衣,髮髻高高束起,議事廳中昏黃的燭火搖曳,叫人無法忽視的是她左頰上那道鮮紅的口子。
劉姁微微頷首。
周勃也不廢話。
他把堪輿圖一轉,在劉姁面前鋪展開來,“先聽呂司寇說。”
呂采薇點了點陰山北麓,“雖無確切訊息傳來,但左賢王部調動頻繁,前日夜間還與加邑部發生了小股火拼。稽粥帳下,人心不齊是事實。而且其與左賢王,怕是嫌隙已生,不會再有往日親信了。”
劉章按著劍柄,立刻接話:“嫌隙?因為寶元?”
呂采薇看了他一眼,指節輕點,“左賢王邶支與稽粥是兄弟,按匈奴舊俗,兄終弟及是正理,稽粥數年無子,確也有以邶支為繼之心,”她頓了頓,抬眼掃過在座諸人,
“但這次邶支刺殺寶元公主行事粗糙,揹著稽粥殺人竟殺到了王庭裡去,稽粥大怒,而且邶支手下的蘭氏和須卜部損失慘重,前夜蘭氏與加邑部發生爭執,稽粥竟放任自流,這是從前從沒有過的。”
“不會是做局吧,”周亞夫沉聲道,他說話慢吞吞,“嫌隙歸嫌隙,到底是親兄弟,若我們大舉北進,他們未必不會抱成一團。”
“所以不能大舉。”呂采薇輕聲道。
劉章往前邁了一步,“司寇所言何意,此次匈奴分兵南下,若不早拒,恐怕五原城危矣。”
樊伉在他身後低聲附和:“對啊呂司寇,蘭氏蘭呼邪身死,須卜骨都侯被殺,稽粥又與邶支離心,正是趁虛而入的時候。”
李必的聲音粗糲,似是帶著笑意,“兩位小將軍說的有理,但……”他話鋒一轉,
“殿下此行,匈奴雖折了蘭氏和須卜氏的精騎,可右谷蠡王骨都的部眾沒動,右賢王青哥的人馬也沒動,我日前派人探過,五原以北的草場上,骨都和青哥的人馬穩得很。”
駱甲接上:“骨都是個老狐狸,右谷蠡王的位置坐了十多年了,他與旁的匈奴首領不一樣,他喜歡讀書,冒頓還活著的時候他就曾諫言在五原城立匈奴都城。右賢王青哥近年來雖對稽粥多有不服,但他也絕不會放任稽粥大敗。”
“今日之匈奴看似一盤散沙,可自稽粥之父冒頓殺父自立以來,東滅東胡,南並樓煩、白羊。人口數百萬,控弦之士不下三十萬,可謂兵強馬壯,底蘊深厚。今日之頹勢,不過是因冒頓死後,稽粥被殿下大敗,未及時豎起威權,不能信服諸部所致。但這兩年來他西破月氏,取其王頭為飲器,又平定西域,控制河西走廊,實在不可小覷。”周亞夫沉聲道。
李必緩緩點頭,“正是。匈奴四角——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稽粥能用的,雖只有左賢王的部眾和他自己的嫡系,但右谷蠡王與右賢王絕不會坐視單于被殺,左谷蠡王坐鎮河西,手握十萬鐵騎,若稽粥有難,他必定來援。”
韓寄在暗處嘟囔了一句:“弄死一個是一個唄,”聲音悶悶的,被呂采薇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劉章卻未被勸服,他走到案前,手指戳在堪輿圖上的五原北面,
“邶支折了人,骨都不動,青哥不服。這正是漢軍出擊的時候啊,殿下在狼居胥山斬了蘭呼邪和須卜骨都侯,匈奴膽寒。若此時咱們提大軍北上——”
“大軍北上,走哪條路?”周亞夫打斷他。
劉章愣了一下。
“從五原到匈奴腹地,三百里荒原,無水無草。大軍不帶輜重走不了,帶了輜重走不快。匈奴人不必打,只需要把草場燒了,把水井填了,咱們自己就困死在半道上了。”周亞夫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堵死了劉章的話。
劉章的臉漲紅了,他張了張嘴,樊伉在背後拉了他一下,被他甩開了。
“那就這麼耗著?匈奴年年入寇,年年搶完就跑,咱們年年追,年年追不上,耗到什麼時候去?北境三千里百姓,何時能安?若時時瞻前顧後,還打個什麼仗!”
“而且今年是暖冬。”樊伉忽然開口,“黃河不凍,他們的大軍渡河不易,若能主動出擊,死守黃河,困敵於黃河南岸,全殲此次來犯匈奴,必叫他們元氣大傷!”
樊伉的話讓滿屋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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