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月燒了一天一夜。
趙淑月的夢裡只是一些散碎的碎片,她跪在雪地裡洗衣服,手指凍得像胡蘿蔔,她縮在破氈子底下聽著帳外的風聲,她在夢裡拼命喊,父皇!父皇救我!可沒有人來救她。
皇帝一夜沒有閤眼。
他坐在床沿上,握著她的手,眼睛一直看著她。
她額頭上敷著涼帕子,他每隔一會兒就換一塊,帕子焐熱了擱在旁邊的銅盆裡,再擰一塊涼的敷上去。
張德全勸他歇歇,他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麼握著女兒的手,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趙淑月睜開眼睛看見他,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說父皇我做了好可怕的夢。皇帝低下頭,把她額頭上被汗浸溼的碎髮撥開,問她夢見了什麼。
她搖了搖頭,說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很冷很冷,還有好多雪。
使團進京還要舉辦歡迎宴會,宴會設在太極殿,韃靼使團坐了右側首桌。
韃靼正使達罕,草原上新單于的親舅舅,坐在案後像一座小山,絡腮鬍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和一個被烈酒灌得通紅的鼻頭。
大梁這邊陪坐的是內閣幾位大臣和禮部官員,觥籌交錯間互市條款已經談妥了七八成,賓主氣氛還算融洽。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前的酒盞幾乎沒動過。他的目光始終在達罕和殿中歌舞之間游移,偶爾低頭看一眼坐在田貴人身邊的趙淑月。
趙淑月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紅的小宮裝,領口滾著一圈雪白的兔毛,頭髮梳成了兩個圓髻,用紅珊瑚簪子彆著。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柔妃身邊,像個小大人似的,兩條腿夠不著地面,在案下輕輕晃著。她面前擺了一碟糖蒸酥酪,是她最喜歡的甜點,可她只吃了一口就把勺子擱下了。
從達罕進殿的那一刻起,她就渾身不自在。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沒有消失。每當達罕的笑聲在大殿裡炸開的時候,她就會不由自主地往自己母妃身邊縮一縮。
達罕喝了很多酒。幾碗烈酒下肚之後,他的嗓門越來越大,笑聲響得震人耳膜。
他的視線落在了這個坐在田貴人身邊、離皇帝最近的小姑娘,就是這幾天宮裡宮外都在談論的和寧公主。
“陛下,”達罕放下酒碗,朝御座拱手,聲音粗糲而洪亮,帶著草原上特有的直來直去,“這位就是和寧公主吧?臣在草原上就聽說,大梁有一位公主,是陛下親自養在身邊的掌上明珠。今日一見,果然金尊玉貴,像天上的月亮。”
皇帝微微頷首,沒有說話。他端著酒盞的手指卻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分。
達罕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
他又灌了一碗酒,臉上泛起一層油光,咧開嘴露出滿口被馬奶酒浸黃了的牙:“臣斗膽問一句,和寧公主今年多大了?”
田金金下意識地伸手攬住了趙淑月的肩膀。
趙淑月被母親摟著,感覺到了母親手指微微的顫抖。
她不太懂這句話有什麼不對,可她感受到那股從胸腔裡湧上來的抗拒
“七歲。”皇帝開口,聲音平淡如常。
“七歲!好年紀!”達罕一拍大腿,眼裡精光四射,“陛下,臣這次來,除了互市通商,大單于還有一件事讓臣轉達。”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來,單手撫胸,做了一個草原上的禮
“大單于有一個兒子,今年也是七歲,聰慧英武,三歲能騎馬,五歲能射箭,是草原上人人誇讚的小鷹。大單于說,當年老單于與咱大梁和親,兩朝邊境安定了整整十年。如今新單于繼位,也願意與大梁永結同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