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丞相是在相府正門外迎接趙淑月的。
按照官場慣例，以他的資歷和身份，本不必親自出迎，可來人是和寧公主，他便把半舊的朝服換成了簇新的常服，帶著兩個兒子在階下等候。
馬車停穩後，他親自上前幾步，拱手行禮，姿態恭敬。
趙淑月扶著春禾的手走下馬車，先還了一禮，才抬起頭來打量這位老臣。
宋丞相今年六十有七，腰背已經有些佝僂，眼睛卻依然清亮有神，像兩罈陳年的老酒。
他身後跟著兩個兒子，長子三十來歲，沉穩內斂；幼子宋懷瑾站在最後，低著頭，一副恭順模樣。
賓主落座後，茶還沒喝完半盞，趙淑月便把帶來的方案遞了過去。
宋丞相接過冊子，一頁一頁地翻起來，看得極慢極細。
趙淑月坐在對面，端著茶盞等他，不急不催，偶爾低頭吹一吹茶沫。
相府的正廳安靜得只聽見他翻頁的聲音。
良久，宋丞相合上冊子，抬起頭來看她，目光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許。
“公主此書，若老臣在六部時能看見，定要為這‘居賢坊’拍案叫絕。這些房屋安人心；聚人才。公主能想到這一步，不愧是陛下的女兒。”
他頓了一下，語氣不變，話鋒輕輕一轉，“然則老臣有三處不明，想請教公主。”
趙淑月放下茶盞，端正了身子，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宋丞相也不繞彎子，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大戰在即，軍費吃緊。居賢坊前期投入巨大，少說也要二十萬兩。戶部怕是拿不出這筆銀子，公主如何說服陛下和內閣在這等時候撥銀建坊？”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點了一下，點得很重。
趙淑月沒有急著回答。她微微前傾，聲音不緊不慢：“宋相所言極是。大戰在即，軍費如流水，二十萬兩若是從國庫裡硬撥，內閣不會答應，戶部更不會答應。所以我不打算從國庫拿這筆銀子。”
她迎上宋丞相的目光，“銀子從三皇子處來。三皇兄被禁足在永寧宮，他的封地、田莊、鋪面建議由內廷出面，將其資產折價贖買，作為居賢坊的啟動股本。如此，國庫不動，軍費照撥，居賢坊的錢也有了著落。”
宋丞相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卻不置可否地撫了撫鬍鬚。“三殿下的封地，他肯給？”
“他若不給，便再禁足三年。”。”
宋丞相沉默了一息，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自古以來士農工商，商為末業。居賢坊雖美其名曰安官，可坊中設商鋪、立街市，終不免與民爭利。若把官田建成鋪面租給商人，外頭會說朝廷與商賈爭利，說公主輕賤士人，重商逐利。公主如何應對？”
趙淑月這回沒有馬上開口，而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慢慢道：“宋相說士農工商，商為末業，那是在太平年月。可如今北境戰事吃緊，軍費動輒百萬，農稅連年加徵，再這樣下去，不用韃靼人來，百姓先被賦稅壓垮了。”
她放下茶盞，“居賢坊裡設商鋪，掙的是官員和作坊的錢，不是從農戶嘴裡摳糧食。商賈有了門面，朝廷有了稅銀，官員有了住處，百姓有了差事，這是四贏。若說與民爭利，敢問宋相，兵部向江南採買軍糧，工部向江西採買木料，禮部向川蜀採買貢緞，哪一樣不是跟商人打交道？朝廷用商人的銀子打仗，為什麼要罵商人是賤業？”
宋丞相沒有反駁，只是“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說。
趙淑月看了看窗外，聲音低了兩分：“商為末業，這話是讀書人說的。可讀書人不知道，真正養著大梁的，是那些被他們稱作末業的商人和農戶。宋相若覺得商鋪損了士人的清名，那不如在坊中建一座‘明倫書院’，讓官員子弟與寒門子弟同堂讀書。讀書的地方不能少，商鋪也不能少。清名與實利，本就不該是對立的。”
宋丞相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居賢坊這麼大的工程，少說也要一年半載。然北境軍情緊急，韃靼騎兵來去如風，大軍若不能早日出徵，戰事不等人。公主如何保證軍費籌措與居賢坊營造兩線並行而不互相拖累？”
趙淑月笑了。
她看著宋丞相，聲音字字清晰：“宋相問到了點子上。大戰在即，軍費不能等，居賢坊更不能等。所以兩件事不能分先後，必須同時進行。居賢坊的啟動資金，我自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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