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落著細雨的下午，趙淑月去找周景辭。
周景辭住在城外一處舊祠堂改成的小院裡，屋角漏風，地上鋪著防潮的草蓆。
趙淑月進去時，他正伏在張缺了角的桌案上寫東西，案上堆著厚厚一疊紙，有的墨跡才幹，有的還壓在舊磚下。
周景辭見她來了，忙要起身，被她抬手止住。她自己找了張竹凳坐下，示意他繼續說。
周景辭便把那疊紙遞過來，最上頭寫著“瓊州三年事”，第二份叫“五年策”。
趙淑月隨手翻了幾頁，原以為是些勸農桑、修水利的套話，誰知越看越覺得新鮮。
裡頭不寫“教化民風”，倒先寫“路網”。
他畫了好幾張圖，把瓊州幾個縣、港口、山貨區、鹽場用線連起來，標得極細。
他寫瓊州陰溼，多海多山，海上能出漁獲，山上能採草藥，可東西運不出去。
路不通，什麼都是死物。
所以他要先修路。他說“要想富，先修路”，把趙淑月聽得一怔。
這幾個字又直白又古怪，不像這個年代的讀書人會說出來的。
她抬頭看周景辭：“你這話，倒新鮮。不像府學裡教出來的。”
周景辭笑了笑，沒解釋。
“公主，路不貪寬，但要成網，先通官道，再接碼頭，沿路設貨棧，讓山裡的藥、海里的鹽、地裡的糧有處可去。”
趙淑月一頁頁看下去，她道：“你這樣的人，不去考科舉，真是可惜了。”
外頭雨密了些，周景辭把窗支開半扇，風帶進來一股溼木和野草的氣味。
“路通了，商路活，賦稅自然漲。三年內，瓊州便不用再靠朝廷的賑銀過活。”
趙淑月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道：“你從前真是周永昌的兒子？他若早聽你的，瓊州也不會成這樣。”
趙淑月說這話時，雨已經停了。
周景辭半個身子浸在將散未散的雨霧裡，像一張還沒幹透的墨稿。
她說：“周景辭，你如今不能做官，可瓊州不能沒人替你扛名分。我會從京裡給你派個傀儡來，不頂事，只蓋印。三年後，我回來，親眼看你把這裡弄成什麼樣子。”
周景辭有些呆愣，他原以為什麼三年策、五年策，不過是她隨便翻翻，哪能真信。
可她就這麼應了，還替他把路都鋪到了三年後。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從異鄉來的人，到底不是踩在浮萍上。
有人肯信他，肯讓他把那些只在他腦子裡翻騰的東西，一樣一樣落到地上。
他說：“我不給你丟人。”
趙淑月沒應聲，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我要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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