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走到紹寧的小床邊，把紹寧抱起來。
紹寧窩在他懷裡，小手攥著他的衣領。
皇帝低頭看著她，說：“紹寧，你長大了，要像你娘一樣。”
紹寧咿咿呀呀地叫。
那天夜裡，皇帝又做了那個夢。
他站在一片灰濛濛的曠野裡，天很低，壓著鉛色的雲。
風從北邊刮來，冷得刺骨。
他認得這個地方。他來過的。
很多年前，他夢見過，那時候他只是站在這裡，遠遠地看著。
看著那隊送親的人馬從官道上走過，看著那頂大紅轎子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一張年輕的臉。
那張臉他太熟了，那是他的月兒，可又不是他的月兒，那個月兒的眼裡沒有濡慕，只有恨。他從前每次夢見這個，都想轉身走。
可夢裡走不了，他只能站著，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
看著那頂轎子越走越遠，看著那個瘦小的紅衣女子被人從轎子裡拽出來，推進一頂皮帳篷裡。他聽見帳篷裡傳來哭聲，聽見皮鞭抽在肉上的聲響，聽見一個蒼老的男人用韃靼話罵她。
他站在帳外，手按在劍柄上，可他拔不出來，夢裡的劍，永遠拔不出來。
他只能站著，站到天亮，站到夢醒。
可今日這個夢不一樣，他站在這片曠野裡，他看見轎簾被風掀起。
那張臉露出來，還是那張臉，她盯著他，嘴唇動了動，她說，“你為什麼不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從前他走不了的，可今日他邁出去了。
第一步邁出去，腳下便不再是泥地，變成了凍土。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那頂轎子前。
抬轎的人不見了，送親的隊伍不見了。
曠野上只剩他和她。
她從轎子裡走出來，身上穿著那件大紅嫁衣。
嫁衣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肩膀。
她赤著腳。腳上全是凍瘡和裂口。
她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那雙眼裡的恨像火，燒得他不敢直視。
可他沒退。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臉，她猛地退了一步，抱起自己的肩膀，縮成一團。她抖得厲害，像風裡的一片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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