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格格在繡墩上只坐了半邊,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始終低著頭,不敢直視宜修。
她是個極本分的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從不在女兒面前託大,也從不用生母的身份去求什麼。
宜修看著她這副拘謹的樣子,心裡又是一陣鈍痛。
她端起那碗安神湯,一勺一勺慢慢地喝。
湯燉得極好,百合的清甜混著酸棗仁的微苦,是她前世再沒嘗過的味道。
“額孃的手藝還是這般好。”她放下碗,聲音輕軟下來。
沈格格微微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去,只是唇角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像是得了天大的誇獎般歡喜,“格格喜歡就好……奴婢旁的也幫不上什麼,只能做這些粗活了。”
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丫鬟細碎的說話聲。
聽動靜,像是福晉院裡的人往這邊來了。
沈格格立刻站起來,將食盒收拾好,朝宜修行了個禮,“格格好生歇著,奴婢先回去了。”
她退到門口時,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宜修一眼。
“格格保重身子。”
宜修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剪秋端著茶回來,見人已經走了,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將茶盞放在桌上,“格格……您還好吧?”
“嗯。”宜修應了一聲,拿起帕子慢慢拭淨了臉上的淚痕,對著銅鏡重新理了理鬢髮,又恢復了那副沉靜寡淡的模樣。
可她的眼眶還是紅著的,怎麼也遮不住。
剪秋看著她,心裡又酸又澀。
她忽然覺得,自家格格不是不怕。
她比誰都怕,只是撐著那副體面,不肯讓人瞧出來罷了。
說到底,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姑娘,昨兒那刀鋒擦著面門過去,換誰都要做幾天噩夢的。
她只是太會藏了。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福晉身邊的秦嬤嬤果然來了,說是奉福晉之命,來看看二格格身子可安好,有沒有什麼短缺的。
秦嬤嬤進門時,目光在宜修那雙微紅的眼睛上停了一瞬,面上堆著笑,嘴上說著體面話:“二格格受驚了,福晉聽說了昨兒的事,心裡頭也著急著呢,特意吩咐奴婢來瞧瞧。昨兒那匪患著實兇險,二格格能平安歸來,真是菩薩保佑。”
宜修垂著眼,聲音溫吞地應了,並無多話。
秦嬤嬤又說了幾句客套話,目光在屋中環顧一圈,瞧見桌上那隻還沒來得及收走的食盒,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便告退去了。
她走出院門時,腳步頓了一頓,回頭往宜修的院子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到底是被刀架在脖子上嚇過的人,能挺到回府才掉淚,已是難得的體面了,平日瞧著冷清,這會兒倒才像個這年紀的小丫頭呢。
她回正院給福晉回話時,便如實說了:“二格格瞧著還好,就是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了。沈格格方才去送過安神湯,大約是勸了兩句,到底年紀小,委屈勁兒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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