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英子不記得爸爸媽媽還沒離婚的時候生活是什麼樣子,對童年最早的記憶是,喬衛東拉著行李箱離開,她哭著不讓他走,最後他還是離開了這個家。
她知道宋倩一個人帶她長大不容易,所以早早的學會了做媽媽的乖女兒。
直到初中,宋倩辭掉學校的工作,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她身上。每天要吃什麼穿什麼、學習計劃、生涯規劃,事無鉅細的變成一張張表格。她以為只要她聽話成績好,媽媽開心,家裡的氣氛就不會那麼緊張。
爸爸喬衛東很疼她,出於愧疚,對她幾乎是無所不應。他了解她的夢想,會給她買好多好多樂高,私下自己去看很多關於航天關於宇宙的知識,只是為了和她有共同語言。
可是媽媽不喜歡她跟爸爸走的太近,她總是說爸爸性格不好、人品不端。喬英子左右為難,喬衛東或許不完美可他是個好爸爸,很多時候她小心翼翼的平衡著兩人的關係。她不想讓媽媽難過,也捨不得爸爸的陪伴,在這樣的環境裡她學會了察言觀色。
喬英子第一次有那種墜入深淵的感覺是在喬衛東帶著女朋友見她的時候,原來爸爸真的回不來了,她想象中一家三口的美好畫面終究是虛影。他們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她不能和爸爸關係太好,因為媽媽只有她。
升入高三,窒息的感覺如潮水般湧來,又像潮水一樣退去,如此反覆。
氣球炸裂的瞬間,她的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也碎了。她不想媽媽生氣、不想讓她傷心,不敢說出內心的想法,如履薄冰地生活在同一個環境,沒錯是如履薄冰,好笑吧。
她的房間有一個小窗戶,坐在書桌前,抬頭就能看見外面和高考倒計時。桌面上貼著高三複習計劃,具體到每一天,旁邊是媽媽針對她單獨出的試題,每天都有不同的。小小的房間不再是她溫暖的巢穴,一進到這個空間胸腔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呼吸一下子變得滯澀,吸氣吸不到底,胸口堵得發慌。
與宋倩頻頻爆發的爭吵、冷戰,更是讓她心力交瘁。喬英子哭著求爸爸能不能救救她,就這樣喬衛東搬了過來,她躲在爸爸為她打造的天空下,開始只是去一次,可這種輕鬆的感覺讓她上癮。和小夢的相處,腦海裡也會閃過這是不是背叛了媽媽。
宋倩找上門來的時候,喬英子不敢看她的眼睛,怕裡面全是失望。她不喜歡和媽媽冷戰,她討厭這種刀子懸在頭頂上的感覺。
幸運的是她還有好朋友,橙子、陶子、方一凡、磊兒甚至還有季楊楊。藉著酒意,喬英子訴說著對橙子的羨慕,羨慕她什麼話都能跟文潔阿姨說,羨慕文潔阿姨生氣的時候,方叔叔能站出來幫她擋子彈,羨慕他們從不逼橙子做她不想做的事情。羨慕完整的家庭、穩定流動的愛、允許犯錯的底氣。
喬英子都沒有。
她想去南大冬令營,在她心裡這是逃離媽媽的第一步,是追尋夢想的第一步。意料之中的被拒絕了,面對媽媽有理有據的話,她沒有反駁的勇氣。她最終求爸爸簽了字,但還是被媽媽知道了,等待她的是沉重的爭吵,是我都是為了你好。
那就這樣吧,去不了也沒關係,總要有個人開心,不是她也行。但她開始睡不著覺,遇見丁一的那個晚上,他說祝你睡個好覺,喬英子想他們都是同一類人。丁一死了,該有多痛苦才能這麼幹脆的結束自己的生命,她想自己是不是也生病了。
橙子發現了她不對勁,帶著她找了心理老師。老師建議她再相信父母一次,沒有人不愛自己的孩子。幾番掙扎過後,她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同意了。心底悄悄生出一點微弱的期待,帶著忐忑的僥倖,宋倩能夠看見她真實的想法。
剛開始宋倩心裡確實慌了,特別是丁一的事情就在眼前,她放下所有教學計劃,取消掉所有額外的課外習題作業,對成績排名閉口不提。她心裡十分糾結,對女兒的不捨讓她無法說出同意考南大,故作不知將這件事按在心底。
喬英子想這樣也挺好的,至少自己鬆了口氣,她放下一切只想好好睡個覺。
她狀態漸漸變好,宋倩偶爾欲言又止,喬英子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直到期末成績出來,她的成績毫無起色,之前刻意藏起來的焦灼一下子全部翻湧上來。
宋倩言辭懇切,嘴上說著有壓力是人之常情,可字字句句繞不開下滑的分數,眼底滿是對成績的憂慮。掰著手指,把剩下短短幾個月的時間,一條條全部規劃妥當,每一日的學習任務安排得滿滿當當,勸她再咬牙堅持這幾個月。
那些好不容易得來的溫柔與體諒,只是短暫的假象。喬英子坐在對面安靜聽著,原來一切並沒有真正改變,短暫的退讓,不過是等她狀態復原之後,重新套回那副沉重的枷鎖。
最後一點期許徹底消散,她認命了,不再爭執,不再抱有幻想,默默接受了安排好的一切,內心一片寒涼。
但她發現她做不到,躺在床上的時候,她不斷想起媽媽的要求,媽媽的逼迫。她又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無數個夜晚她想起丁一,或許死亡是美好的。李萌老師說高考是人生的小部分,可她真的要痛死了。
劉靜阿姨請她吃飯,和她在一起喬英子感覺特別平靜,劉靜說天文館有個新的活動要帶她去看看,喬英子心裡好像破了個大洞,她不想學天文了。
在楊楊家補習的時候,她好像看見丁一從窗戶外掉下去,長時間緊繃的神經導致出現幻覺。
命運弄人,她偷偷聽見媽媽和文潔阿姨說劉靜阿姨生病了,她心目中的完美母親,內心的痛苦不斷侵襲著她。
她突然想去南大冬令營,不是為了遙不可及的星空,而是為了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可當她真的站在了那裡,心裡的那個洞越來越大,她對著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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