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舊書一摞一摞地碼在塑膠布上,書脊朝上,封面的顏色已經被曬得發白,邊角卷著,用細繩紮成捆,旁邊立著紙板,上面用記號筆寫著“論斤稱”。
祝如願循著記憶轉進那條巷子。陽光斜斜地切進兩排老樓之間的窄縫裡,紙頁被太陽曬透之後散出的乾燥氣息,混著灰塵和舊墨水的澀味撲鼻而來。
她的目光從一排排書脊上掠過,正想著能不能淘到幾本對她當下有益的書。
然後她看見了周平。
他就坐在巷子中段一家舊書攤邊上的石階上,後背靠著牆,膝蓋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
光線從他側上方斜斜地落下來,在書頁上投下一片均勻的亮白,把他的手指和書面鍍上一層薄薄的暖光,連他微微垂著的睫毛邊緣都染著柔和的毛邊。
周平看得專注極了,到精彩處,眼眸會不自覺地亮起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抽走了一部分,陷入了書中的世界。
祝如願站在幾步之外看了一會兒,也不去打擾他看書的“無我境界”,從旁邊的舊書攤上隨手抽了一本《陸小鳳傳奇》。
她在石階的另一頭坐下來,隔著半米多的距離,翻開書,自己也沉了進去。
就這樣,兩個人互不打擾地靜靜地看書。
巷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響,和遠處某戶人家陽臺上傳來的幾聲鳥鳴。
臨近午間的時候,周平從書頁上緩緩抬起眼,目光還帶著一點被故事浸泡過的餘溫。
他合上書,站起身,書脊在掌心裡發出一聲輕而實的聲響,提醒他該回去幫三舅了。
他正要轉身朝巷口走去,餘光忽然落在了石階的另一頭。
那個給他遞信的女孩坐在那裡,正捧著一本舊書。
那本書的封面缺了半頁,邊角卷著,書脊的膠裝處裂了一道細縫,被人用透明膠帶仔細地粘過。
修書的人很愛惜書,而她翻頁的動作也很輕,像是怕碰碎了紙頁裡那些已經泛黃的摺痕,又像是出於一種本能的細心,對一切舊物都懷著不必聲張的溫柔。
她也喜歡看書嗎?
一個愛惜書本的人,大抵不會是壞人的。
他看著她垂下的眼睫和翻頁時微微彎起的手指,不自覺地看了一會兒。
她眨著一雙靈動的眼,目光落在紙面上,翻頁流轉間又帶了三分水一樣的波光,正沿著她的目光悄然流淌,把那一點乍然亮起的光澤安穩地盛在其中,這讓整張安靜的面孔都多了一層通透又溫潤的光暈。
周平的心跳像是被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極其短暫地碰了一下。
他沒有弄清楚那一下觸碰是什麼,只是覺得自己不該再這樣盯著一個女孩看了。
周平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像往常一樣找了一塊磚縫停住。他正要轉身離開,卻被幾道身影攔住了去路。
五個人從巷口的陰影裡不緊不慢地晃出來,懶散地橫在他面前。
為首的那個穿著一件黑T恤,脖子上掛著一條細鏈子,手裡夾著一根剛點上的煙,目光在周平身上上下掃了一圈,像在看一件幾年前曾經處理過的舊物,如今又被翻出來了,略有磨損,卻依然能讓他提起興致。
“喲——這不是周平麼?”那個聲音拖著懶洋洋的尾調。
當年西津中學的刺頭小團體,在學校做盡了勒索、詐騙、汙衊等霸凌的惡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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