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呀，”少女毫不客氣地又用手指戳了戳少年的腮幫子：“年紀輕輕，裝什麼老成？”
少年被她捏得直皺眉頭：“我不年輕了，我都兩萬歲了……”
“兩萬歲還不是個小寶寶？”少女毫不介意：“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種鳥在蛋殼裡就要孵一萬年，出殼後十萬歲才算真正成年。”
“師父無所不知。”
“那當然。”少女神氣地點了點頭：“還無所不能。”
少年聽到這句話，終於忍不住笑起來，他笑起來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臉上的陰鷙之氣一掃而空，彷彿凡間一個普通少年那樣英氣，甚至，朗眉星目，十分俊逸。
“這就對嘛。”少女滿意地點了點頭：“而且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你是個魔物，你不要天天因為此事煩惱，年紀輕輕的，你看你眉毛之間，都要皺出一個川字了。”
“總會知道的。”少年的聲音很輕：“有修為的上神都看得出來。”
“那些上神一共才十幾個。”少女很認真地反問：“你就打算為了那十幾個上神，每天愁眉苦臉？”
少年明顯被問住了，他怔了一下，少女拍了拍他的肩：“為師甚是厲害，你看，我不就把你的魔氣隱藏得很好，除了那些上神，其它的神仙都看不出來，都以為你就是個仙家的小童子。”
少女與少年漸行漸遠，我再次扭過頭去看墨霄溟，最近這幾次相遇，他都不曾再動什麼妄念，有時候他會很專注地看著少女與少年，一直目送他們消失在遠方，有時候他像是不忍心，會有意抬眼看向無邊無際的天水相接之處。
第十九日，遠處終於不再是藍色的一望無垠，而是隱隱約約，似乎能看到黑色一線。
應該是岸吧，墨霄溟說要走十九日，算算也快走到了。
少女與少年沒有再出現，或許昨天那一幕就是最後一幕。
像海市蜃樓，又像是一場舊夢，我忽然覺得挺殘忍的，這樣的幻象，總是一幕一幕從眼前出現，然後漸行漸遠。對我來說或許無關緊要，但是對墨霄溟而言，他應該是很難過吧。
當我們終於走出水沼之後，墨霄溟並沒有回頭看一眼。
反倒是我，還忍不住回頭，巨大的水沼如同水晶鏡，仍舊和來時一般，清澈倒映著湛藍的天空，和天上幾乎一動不動的潔白雲朵。
只不過我們一路行來，並沒有留下半分痕跡，水面如鏡，亦如琉璃一般平滑，連一絲風也沒有。
那曾經無數次從我們面前路過，初看見遙遠得如同芥子，後來漸漸走近，清楚明豔如在眼前的少女與少年，漸行漸遠又會如同芥子般渺小的身影，亦如同從來不曾出現過一般。
是晚，我們第一次宿在山谷。這裡的山並不高大，山勢和緩，山坡上長滿了如茵的綿軟青草。
在水沼裡的時候，走了整整十九天，白天的時候永遠豔陽高照，夜晚的時候更是明月高懸，整個水沼澄澈剔透的像一座水晶宮。但是因為在水沼之中，所以並沒有辦法做長久的休息，最多偶爾那塊大圓石頭會出現，讓我們略坐下來歇片刻，只不過片刻，那塊圓圓的石頭就會消失，我們只能再繼續往前走。
事實上墨霄溟一直在無聲地催促我快些，而我因為神識不穩的原故，總是覺得睏倦，可是哪怕困得一點點垂著頭，只要一抬起眼，總會看見墨霄溟那高大頎長的身影不緊不慢走在前面，就像一根永遠朝著北斗的桅杆，而我踉踉蹌蹌，跟著他的身影，踏著他的足跡，像是一條被系在桅杆上不情不願被拖在後面的小舟。
直到走出水沼，走進山谷，我實在困頓的不行，撒潑打滾也不肯再往前，定要歇息一晚。
因為感官相通，墨霄溟又不能跟我動手，揍我一頓痛得反倒是他，他只得不情不願地答應。
此處雖然是結界，但宛如仙境一般，月光如水，靜靜地傾瀉在山谷中，身下青草的香氣莫名熟悉和親切，讓我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我作為一隻狐狸出生的那個地方，但我實在是太累也太困了，很快就睡著了。
大約因為這點臨睡前迷離而久遠的記憶，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了我還是隻小狐狸，正在山谷裡無憂無慮地玩耍，我的父母兄弟姐妹，還有我的族人，都在山谷的村子裡。
族中的好幾位長老，她們一如既往地絮絮叨叨，每個人都精心教授我一些狐媚之術，希望我將來下山去，迷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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