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凡看著她,把藥碗擱回桌上,往前挪了半寸,認真地掰起手指。
“你怎麼不欠我。從玉府把你抱出來,走那麼遠的路,腿不酸嗎?背不要錢嗎?找郎中不要錢嗎?”他每數一根手指就看她一眼:
“還有渡河船錢,客棧房錢,廚房裡熬廢的那兩罐藥都是成本。大小姐,這筆賬我還沒跟你算,你就說還清了,這不合規矩。”
玉宸雪從枕頭上撐起身子,眼睛還腫著,嗓子還啞著,但那股熟悉火氣已經被他撩上來了:“你就知道錢錢錢!”
“知道錢有什麼不好,”陳硯凡重新端起藥碗,舀了一勺送到她嘴邊,“還有就是把藥喝了。”
玉宸雪瞪著他,瞪了足足三息。然後她張嘴,含住了那勺藥。
苦味在舌尖炸開的瞬間她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肩膀縮起來,喉嚨本能地想往外嘔,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
陳硯凡的動作比她反應更快。
藥碗還沒放下,另一隻手已經伸進袖子裡摸出一顆蜜餞,趁她張嘴想罵人的工夫直接塞進她嘴裡。
甜味在苦味的地基上鋪展開來,她眉頭皺得沒那麼緊了,喉頭滾動了一下,把蜜餞含在舌根下。
“大小姐,再喝一口,”他又舀了一勺遞過來,語氣平和,像是在哄小孩,“病才好得快。”
玉宸雪嚥下蜜餞,看著他手裡那勺黑乎乎的藥汁,忽然垂下眼睫:“我已經不是大小姐了。”
玉府沒了,爹孃沒了,丫鬟宋老都沒了。
她兩手空空,腳底還帶著傷,連身上這件外袍都是他的。
陳硯凡端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把藥碗放在桌上,然後轉過身重新面對她。
他伸手把她額前被汗浸溼的碎髮撥到耳後,指腹上繭蹭過她太陽穴的皮膚。
“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我的大小姐。”
玉宸雪抬起眼看他,他也正看著她。陳述一個早就該發現的事實,“你騙了我。”
陳硯凡沒有躲開她的目光。他沉默了兩息,然後低下頭,語氣鄭重:“對不起,我的確是修仙人,來玉府……是有難言之隱。”
他沒有說龍脈,沒有說追殺,沒有說那些血淋淋的過往。她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心神崩散未愈,這些事說出來只會讓她更難過。
玉宸雪沒有追問。
修仙人,難言之隱,這些詞離她太遠了。
只是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被子上的一雙手。
“陳硯凡,我以後怎麼辦。”
陳硯凡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藥碗重新端起來,舀了一勺送到她嘴邊,語氣平靜得一如既往:“先養好病。”
“然後呢,養好病之後呢。”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聲音開始發顫,“我什麼都不會。我不會修仙,不會做生意,我爹孃沒了,玉府沒了,丫鬟沒了,什麼都沒了。在這世道,我一個凡人女子能幹什麼。給人當丫鬟?去鋪子裡幫工?”
陳硯凡看著她那雙哭得通紅卻拼命忍著淚的眼睛:“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她嘴唇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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