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心高坐馬上的裴元駿,瞳孔微凝。
眼前婦人鬢角已染微霜,衣著樸素家常,依舊是他記憶裡母親的模樣,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滄桑疲憊。
這是生他養他、辛苦操勞半生的親生母親。
可他心中沒有半分暖意,只剩一絲突兀的侷促與難堪,匆匆對視不過半息,便強硬、冷漠地移開了目光,側臉繃得僵硬,神色淡漠疏離,彷彿街邊這個普通農婦,與他毫無半點親緣牽扯。
而陶氏,在看清親生兒子那張熟悉又冰冷的面容時,心口猛地一澀,五味雜陳翻湧而上。
那是她十月懷胎、辛苦撫育長大的長子。
可如今,榮華加身、高官顯貴,卻薄情寡義、拋妻棄子、逼辱家門、逼他們斷親棄族。
過往二十餘年養育恩情,盡數化作一場寒心鬧劇。
陶氏眼底的最後一絲母子溫情徹底散盡,她平靜無波地垂下眼眸,輕輕挪開視線,再也不多看他半分。
愛恨皆休,恩怨已了。
從此,她無此子,他無此親。
街道兩側,密密麻麻圍觀的百姓早已壓低聲音,紛紛竊竊議論,字字句句,盡數落入裴元駿耳中。
“這就是那位三品大將軍裴元駿吧?今日是要回京城了!”
“看著風光無限、威風凜凜,可惜啊,人品實在太差!”
“誰說不是呢!妥妥的忘恩負義白眼狼!當年戰死的訊息傳回來,他妻子替他守家五年,贍養公婆、拉扯全家,多不容易!”
“人活著回來了,倒先負了結髮妻!為了攀附京城權貴,另娶高官女兒,還要逼原配做平妻,誰家能忍?”
“裴家二老剛烈正直,不肯委屈兒媳,他倒好,步步相逼,硬生生逼得自家爹孃自請出族、斷絕親緣!”
“功名在手,就忘了本、忘了親、忘了恩,這般高官,看著風光,實則涼薄透頂!”
“可憐裴家老兩口,白白養他一場,落得個骨肉斷絕、家門受辱的下場!”
細碎的議論聲密密麻麻、無處不在。
沒有辱罵怒罵,卻句句誅心,字字打臉。
眾口悠悠,皆是嘆惋、皆是鄙夷、皆是不屑。
裴元駿端坐馬上,脊背挺直,面色依舊冷硬漠然,看似不為所動,可耳尖卻悄然繃緊,掌心死死攥緊了韁繩。
他身居高位,慣受世人敬畏吹捧,何時被人如此當眾非議、指指點點?
滿城百姓皆知他薄情寡義、忘恩負義,皆知是他逼斷親緣、辱沒家門。
他贏了前程、得了權勢,卻輸盡了名聲、輸盡了人心、輸盡了所有親情。
侍衛察覺周遭氣氛微妙,低聲請示:“將軍,可否提速啟程?”
裴元駿閉了閉眼,壓下心口翻湧的煩躁與難堪,一言不發,雙腿一夾馬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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