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鐵山看著眼前的兒子,忽然覺得有一瞬陌生。他這個大兒子和自己很像,從小便不是溫順性子,做事也從不愛按那些彎彎繞繞的規矩來,可他卻未想到他會有這麼強的反叛之心。
程鐵山這一生都在守朔州,從未把朔州當成程家的地盤,而是國土。即便瓊明帝猜忌他,甚至不顧百姓的安危,他心裡仍有一條線。
他可以受冤,也可以赴死,但卻不能做反臣。
可程崢卻顯然已經不這樣想了。
程崢抬眼看他,聲音很穩:“父親若執意要去,我攔不住。可若父親真在玉京出了什麼事,我不能保證自己不會做什麼。”
程鐵山聽懂了程崢話裡的意思,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心頭那股怒意壓也壓不住。
“你不能保證?”程鐵山冷聲道,“你是覺得我一走,朔州便只剩你能說了算了?”
程崢沒有立刻答。
程鐵山看著他,眼底失望與怒意交織:“軍中跟了我多年的老將還在,朔州各營也不是無人可用。便是我入京,這裡也亂不了。你若敢往這條路上走,我今日便能收了你的兵權。”
這話說得很重。
可程崢聽完,只低聲道:“父親說的那些人,未必會同父親想的一樣。”
程鐵山一怔,書房裡安靜下來。
程崢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放到案上,道:“父親此時入京,朔州軍心必亂。”
程鐵山伸手將那張紙拿了起來,展開。
竟是一封請願書,上頭的字不多,只請程鐵山暫緩入京,繼續坐鎮朔州。後頭跟著的全是人名和手印。
程鐵山看著那些名字,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些人多是軍中年輕將領。有些是他親手提拔起來的,有些是自小跟著程崢一起在邊線上歷練出來的。
他們沒有說不奉詔,也沒有說要抗旨。可他們把名字落在這封請書上,便已經表明了態度。
程鐵山半晌沒有說話。到了這一刻,他哪裡還不明白。程崢今日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被他說急了才口出狂言。早在他決定入京之前,程崢就已經猜到了他的選擇,也早一步把軍中的人心握在了手裡。
這個兒子不是隻生了反心,他還已經開始鋪路了。
那一瞬,程鐵山心裡湧上的不是單純的怒,反倒是一種更深的感慨。
他從前只覺得程崢鋒芒太盛,做事不肯留退路,遲早要在這上頭吃虧。可如今才發現,程崢並不是只會憑一口氣硬撞。他看得清局勢,也算得準人心。早在自己開口之前,他便已經料到了今日。
這份心機是他自己所不及的。
程鐵山將那封請書重重按回案上,聲音沉得厲害:“所以這些日子,你一邊救災,一邊就在做這些?”
程崢垂了垂眼:“我只知道,父親遲早會選這條路。”
“所以你便先一步斷了我的後路?”
程崢抬眼看他,“我是在替朔州留後路。”
程鐵山猛地揚手,似乎要打他。可那隻手停在半空,終究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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