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琥說起軍營裡幾個新兵鬧出的笑話，逗得韓嫣又想樂又怕羞，只得抿著嘴笑，程老夫人笑罵孫子沒個正形，馮氏眼角一直帶著笑意。不時替眾人添菜，見陸月蘅喜歡那道羊肉羹，又特意叫人往她面前挪了挪。
陸月蘅坐在席上，聽著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話，竟也不覺得喧鬧，只覺得有種久違的人間煙火。
唯獨程鐵山，比平日沉默了許多。
他本就不是話多的人，今日卻格外少，眾人說笑時，也只勉強跟著笑了笑，更多時候只是低著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起初眾人還當他是過年高興，誰也沒有多勸。
直到桌上的酒罈見了底，他仍叫人再搬一罈來，馮氏才皺起眉，不輕不重地勸了一句：“大過年的，少喝些。”
程鐵山口中應著，卻仍仰頭灌了一大碗。
酒意漸漸上來，他臉色愈發發紅，眼底卻沒有多少醉後的暢快，反倒沉沉壓著一層散不開的鬱色。
散席後，程鐵山已經有些站立不穩，程崢與程琥一左一右扶著他往外走。
人走出正廳時，外頭夜風迎面一吹，他腳下踉蹌了一下，嘴裡忽然含混地罵了一句。
“孃的……”
“一年拖一年……”
聲音含糊，卻帶著壓抑已久的不甘。
程崢扶著他，低聲勸道：“爹，今日除夕，不說這些。”
程鐵山卻像沒有聽見，藉著酒勁又低低咕噥了兩句。
“弟兄們……都等著發餉過年……”
“朝廷……又拖了……”
“整整三個月……”
聲音越來越輕，卻還是斷斷續續落進了眾人耳中。
陸月蘅原本落在後面，與馮氏一道往外走，聽見這幾句話，腳步不由微微一頓。
她抬眸望向那道被兩個兒子攙扶著的背影，眸色微暗。
原來……
今年的軍餉，又拖欠了。
她記得前世，也有這麼一遭。
只是那時她不懂，也不曾用心去懂。
只隱約知道程府那段時日氣氛不好，程鐵山常常宿在外書房，程崢也比往日更晚歸，府中下人說話做事都比平日更謹慎些。她那時只以為是軍中雜務繁忙，如今回想，才知道許多事早已有了端倪。
朔州位居邊地，緊鄰北祁，歷來都是朝廷重防之地。常年屯駐重兵，軍費消耗巨大，偏偏本地農耕產出微薄，無法自給，糧草與銀餉一向都需朝廷調撥，以往都未曾有過遲緩。
可自從五年前程鐵山率軍打退北祁，立下大功之後，情形便漸漸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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