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朔州才真正有了些春天的模樣。
風還是乾的，可不像前些日子那樣颳得人臉疼。日頭一日日暖起來，落在節度使府後園那片花田上，連花葉邊緣都像被鍍了一層淺金。那片原本冷清的花地，不知從哪一日開始，忽然就熱鬧起來了。、
嬌豔的芍藥，雍容的牡丹，猶帶粉花的海棠，香氣淡淡的丁香，層層疊疊擠在一處，木槿枝頭也冒了花苞，偶有幾朵早開的，顏色尚淺，卻很有生氣。
府中下人近來總愛往後園繞。
起初只是灑掃的小丫鬟藉著取水、送東西的空兒偷看兩眼，後來連廚房裡的婆子也聽說了，說少夫人種的花開得比繡出來的還好看。知夏把這些話說給陸月蘅聽時，笑得眼睛都彎了。
日子就在這樣細碎的熱鬧裡，一點點往端陽近了。
朔州的端陽，與玉京很不一樣。
節前幾日，程府上下便開始忙著包粽子，廚房裡整日飄著糯米和粽葉的清香。
門楣上懸了桃枝和艾草，廊下也掛起香囊，小丫鬟們走路時，身上都帶著一點淡淡的艾草香氣。
玉京過端陽，最熱鬧的便是塞龍舟。河岸兩邊人山人海，錦旗招展，貴女們隔著簾子看舟上兒郎擊鼓划槳，水聲、鼓聲、喝彩聲能一直傳到傍晚。
朔州卻是不賽龍舟的，而是在北門外大校場閱兵演武，有抵禦外敵、祛除兵災的意思。
上一世她隨馮氏去看了，那日校場上旌旗獵獵，號角聲響得極遠，程鐵山登將臺，諸將列於兩側，百姓圍在官道外，十分的熱鬧。只是那時她身邊已無依靠，心裡惶惶，滿耳都是聽不懂的軍令與喝彩，只覺得粗糲喧騰，並不曾真正看進去。
端陽前一夜，陸月蘅坐在燈下編長命縷。
五色絲線在她指間纏繞，青、紅、白、黑、黃，一根一根收緊，又被她添入一縷極細的銀線，穿插在五色之間，微微泛出一點光來。她從前每年端陽都會編這樣的長命縷，送給外祖母，也送給親近之人，加一根銀線是她的小習慣，不為別的，只是覺得好看。
知夏在旁看著，道：“縣主這條編得真好，比咱們編的那些都精緻。”
陸月蘅低頭收好最後一處線頭，笑道：“你若喜歡，明日也給你編一條。”
知夏忙擺手，偏還笑得促狹：“奴婢哪敢同姑爺搶。”
陸月蘅手一頓，抬眼看她。知夏立刻低頭，裝作什麼也沒說。陸月蘅耳根微熱，輕咳了一聲，把那條長命縷收進掌心。
程崢回來時，燈還亮著。
他今日從軍中回來得遲，身上帶著外頭夜風的涼氣。陸月蘅見他進來，便讓人送了熱水。等他洗過手，換了常服，她才將那條長命縷拿出來。
程崢看了一眼，“給我的？”
陸月蘅點頭。
程崢垂眸看著她掌心裡的絲線。
那長命縷編得極好，五色線纏得緊密，卻不顯笨重，中間一線銀光若隱若現，在燈下輕輕一閃。這樣的東西，同他這樣常年握刀執韁的人，有些不相稱。
可陸月蘅仰著臉看他，眼底帶著一點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
程崢靜了片刻，伸出手腕。
陸月蘅眼睛一亮，低頭替他繫上。
她指尖纖細，動作卻很認真。絲線繞過程崢腕骨時，他能感覺到她指腹輕輕擦過皮膚，溫軟得像花瓣。程崢垂眸看著她，見她怕系得太鬆，又小心拉了一下，問：“會不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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